贞庆四年春,景国发生了两件大事儿。
其一,凉州投降书已抵达至朝廷;其二,皇城新建工程在丞相上官渊的主导下完美收工。
由此,龙颜大悦,故大赦天下。
“谢主隆恩。”
退朝时,众臣心中的浪潮却没有平复。说实话,说他们嘴角咧到天边儿去也毫不夸张。这是何故?不是其二,而是其一啊!
值得举国同庆之事自然是要排在首位了。
景国之人普遍慕强蔑弱,极重排列事物的次序,小到花盆树木排列,大到阶段长幼尊卑,有过之而无不及。
甚至,在男女的先天条件等因素下,许多人逐渐形成了“男强女弱,男尊女卑”的观念。譬如男子可三妻四妾,可上场杀敌,而女子就只能独守空闺,相夫教子。
凉州一带,原是一座小岛国。土地肥沃,人多物博,教人一见到这盘好菜,会忍不住直流口水。
景国也不例外,抢占先机并合并国土之后,派了来这里管辖此地的官员们。
这些官员多是王公贵族,派他们过来大多是出于景王的信任。没想到他们徇私枉法,导致民不聊生。
居然还沾沾自喜:“你们这群刁民,手无缚鸡之力竟妄想跟我们谈公道?”
至此,凉州百姓发动了起义,史称“凉起之乱”。
本以为是场短暂即逝的内乱,没想到持续了十余年……
不过好在,投降书已至,景国又可换来一片安宁了。
然而,太子李煜却连连叹气,脸色跟官服上的玄色一样,死气沉沉地,似乎在担忧着什么。
他不紧不松地半握着拳头,指腹来回摩挲着食指上白玉指环。
眼睛不由出神,仿佛隔绝了这御花园一切事物,耳边听不到周围柳枝的沙沙声,也听不到莺鸟们的吱吱声。
直到小桂子急匆匆地跑过来喊他,才把脑海中的思绪拉回来。
只见他仍然在喘气,硬是想把话儿说出来:“太子殿下,二皇子他……他……”
“又出宫了。”李煜想都不用想,直接脱口而出道。
难得自己这个弟弟这几天在功课上很用功,原来是做样子让李煜放松警惕,好让他有机会偷偷出宫去。
李煜捏着眉心,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小子,净是整日玩物丧志,不务正业。依我看,这云上武功第一是出宫爬墙爬出来的。”
他拂袖时,声音铿锵有力,难掩愤怒之意。
“回殿下,”小桂子好不容易地缓过来,就对李煜道,“二皇子三年前被压下来了,应该是第二。”
哦,对对对,第一是他表弟上官宫轩,也就是丞相那文武双全的独子。
李煜总是忘记,可能在他心里觉得——自己的弟弟就是最厉害的吧。可李煜还是口嫌体直道:“要是他有筝儿这般懂事,也不至于教我这般操心。”
“太子殿下,话可不能这么说。三公主又不是皇子,再怎么懂事,再怎么饱读诗书,也终归是要嫁人的。”
“放肆!”少女的声音清脆利落。
是三公主!
宫中太监宫女大多攀炎附势,欺软怕硬。小桂子一听李芸筝那气势强硬的声音,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便立即跪下。
他怎么敢的呀?三公主李芸筝好歹也是嫡公主!
李芸筝身着华服,仪态端庄,步履一抬一踏间,头上的步摇微微摆动,却不发任何声音。她的额间还画着正红色花钿,寥寥几笔又不失矜贵,反而尽显王都贵女的气质。
她眸光落落大方,却又给人一种不可冒犯的感觉。
字字句句从嘴里李芸筝口中吐出时,小桂子的心一直慌张得砰砰乱跳:“本宫,乃大景最尊贵的女子,你一个奴才有何资格高高在上地评判本宫。”
“古有凉州主将程姜绾,今有江湖门派逍遥宗,譬如这些可以证明我们女子不比你们男子差,凭什么要被扼杀在你的那一句——”
“终归是要嫁人的。”
李芸筝已然走到两人面前,便话锋一转:“术业有专攻,即使我们某处比不上你们男子,你们也有某处比不上我们女子。再者,在我看来女子更为坚韧细腻,会克服自己的不足去成为强者。”
“成为强者应是保护自己想护之人,并非是恃强凌弱,仗势欺人。”
话音一落,李芸筝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李煜身上,屈了身,行了礼。
此后御花园一片寂静。
李煜定晴看着李芸筝,李芸筝也定晴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李煜带着复杂的心情,把视线移过小桂子那边,叫他自己给自己扇嘴。
他的声音似是露出针头的棉花,温润又刚正不阿:“声音大点。”
小桂子打得脸都红了,噪子哭了出来。
终于……
太子殿下终于满意了,点点头并眼神警示他下不为例,道:“去那边领罚罢。”
小桂子起身行礼,应了一声是。随后,又给李芸筝行了个礼。
这个礼,对李芸筝来说,不仅仅是奴才对公主行的礼……
李芸筝也不是咄咄逼人的小人,见小桂子态度诚恳,便颔首表示放过他了。
小桂子走远后,春风带着湿意而来。
李煜素来喜爱凉温。他迎着风,伸出手,刚好接住了从树上而落的娇美梨花。
他抹了抹上面的露珠,似笑非笑道:“本宫记得筝儿最是喜欢喝梨花羹,对罢?”
三公主只笑不语,李煜透过她的眉眼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
梨字与“离”同音,意味着世间万物终会离去。
可,兜兜转转,也终是要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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