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柳张氏被赐封为三品诰命之后,皇帝就三天两头不是去甘露苑就是去承露殿。
去的次数频繁了,宫中流言也跟着四起,都说她福气好,越级晋封也就罢了,皇帝还接连赏赐了许多锦绣绸缎、珍珠翡翠。
竟还有人说,陛下这是看上了柳张氏,想要将她纳入后宫。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不出两日,柳学士也听见了这流言。
气得连续三日称病不上朝。
柳婻听见这些阴阳怪气的流言后,立刻吩咐玲珑珍珠向大明宫传递了消息,借口说她母亲病了,为防止皇帝沾染晦气,请他不要再来。
如此安分了两日,柳婻才得空去太极宫。
不想,她才提笔写了几个字,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妃!”玲珑急匆匆进了太极殿,“皇上又来甘露苑了!”
吧嗒!
毛笔被扔在了纸上,墨迹湿透了纸张,柳婻又气又急:“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刻钟前。”玲珑说。
真是荒唐!
堂堂九五之尊,怎能天天与臣子之妻会面?
难道就不怕天下人说他觊觎臣妻吗?
此次她阿娘入宫,只怕最大的危险就是皇帝了。
戚良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道:“你现在要回去吗?”
“总不能让陛下继续……”败坏她母亲的名声吧?
柳婻没有将话说明白,毕竟他们是父子关系。
“你今日去了也无用,想不到解决方法的话,以我那父皇的性子,只怕会得寸进尺。”
她捏着绢子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着青白:“那该如何?我娘性子恬淡安静,真不知究竟哪一处入了陛下的心。”
话音一落,殿内陷入了寂静。
就在她准备离去时,只听他声音嘶哑道:“听闻你母亲是胡人?”
“殿下怎么问起这个?”柳婻有些诧异,“我外祖母是胡姬,母亲遗传了她的五分胡人面相。”
到了她自己,除了鼻梁依旧高挺和小时候发尾泛着褐色之外,就再无更多胡人的特征。
戚良终于放下了书,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划过淡淡的讥讽:“他这是念旧了。”
“念旧?”柳婻眼皮一跳,总感觉有些什么她不该知道的秘闻。
她把玲珑和夏海都支使了出去,随后莲步轻移,屈膝一拜:“还请殿下明示,我阿娘不该遭受如此非议。”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弄着颗颗佛珠,眸色一暗:“我母后与你母亲一样,都有着三分胡人血统。”
“自从七年前那件事后……蒋氏便将宫中的所有胡人乐伎舞姬全都遣散了出去,甚至也将京中没有营生的胡人驱逐到了京郊外。”
所以……
柳婻眉头紧皱:“所以,蒋贵妃并不知道我娘也是胡人。”
怪不得母亲在她小时候,突然有一段时间闭门不出,实在需要出门也必须戴纱帽,直到两三年后才渐渐恢复正常。
难怪,她总感觉皇帝似乎在透过她母亲去看什么人,原来竟然是怀念起先皇后了。
“呵,人都已经死了,现在做出一副悲痛的模样,只是给活人看的罢了。”戚良将佛珠手串扔到了桌上。
柳婻呼吸一滞,不是说先皇后很有可能是被皇帝下旨秘密处死的吗?
既然如此,他又怎会怀念起先皇后。
她打量着戚良脸已经黑了一圈,知道这是他最不能提起的逆鳞,于是强压下了心中好奇。
戚良沉声道:“夕食三刻,本宫会让夏海帮你们安排马车,你送你母亲回柳府,他自然就会断了这份念想。”
“若是皇帝问起……”柳婻有些担忧。
“那就让他好好听听宫里宫外的那些话。他再不顾忌张氏,也该顾忌龙颜天威。”
柳婻与玲珑匆匆回到甘露苑,只见苑内已经围了多人,皇帝正坐在石桌前,喝着柳张氏端来的茶水。
“这茶,味道似乎变了。”他捧着茶盏,杯中倒映梨花枝繁叶茂。
柳张氏有些局促,站在五步开外说:“那臣妇重新给陛下沏一壶新的。”
“烹茶的人都变了,自然再也回不过去了。”柳婻制止了柳张氏的动作,屈膝行礼,“儿臣不知父皇驾到,有失远迎。”
皇帝一脸的高深莫测:“变了,又或许没变。”
他目光落在了柳张氏身上,柳婻忙拦在了她面前:“阿娘这几日忧思过重,只怕会惹陛下厌烦。”
“嗯?怎会思虑过重呢?”
柳婻屏退左右,垂眸说道:“一方面,家中小妹尚且年幼,从未与母亲分离这么久。另一方面……”
“宫中流言四起,母亲心中难安,更令儿臣惶恐。那些无端揣测不仅坏了父皇圣名,更是毁坏了阿娘的清誉。”
老皇帝眼皮一跳,大掌狠狠拍向石桌:“真是一群胆大包天的奴才,竟然在宫中非议主子!”
“来人,把那些嚼舌根的通通杖毙!以后宫中再出现任何谣传,不必回禀朕,杖杀即可!”
龙颜震怒,看似是为了柳张氏,实则还是因为他自己。
崔公公正要领命下去,柳婻抬手:“且慢。”
“今日父皇雷霆之怒确实可以让那些爱嚼舌根的宫人们明面上不说,但这般急切的杖杀那些宫人,难免会让人误以为您是为了欲盖弥彰。”
柳婻带着柳张氏一同跪下,言辞恳切:“还请陛下可怜我阿娘的名声,让我娘出宫吧。”
都到了这个地步,皇帝自己也知道他做得有失分寸了。
沉寂良久,他大掌一挥:“罢了,倒是朕思虑不周了。朕只是见张氏仿佛多年未见的故人,所以寻老友饮茶闲谈罢了。”
“可是旁人未必会这样想。”柳婻说。
究竟是与老友座谈,还是在透过柳张氏看另一个故人,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
“罢了!”皇帝深吸口气,起身甩袖离去。
柳张氏紧张得脸色有些难看:“这宫中怎么就没有一个……”
没有一个正常人。
柳婻心里默默补齐了她的话,让玲珑和珍珠收拾了行李,一到申时便与她一同去了重华门。
那里果然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是东宫的人,她见过几次,还算放心。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皇城,外面热闹非凡的叫卖声叫得恍如隔世。
外面的所有一切都生机勃勃,就连深巷中传来的狗吠,竟然都十分亲切。
柳张氏忧心忡忡:“你爹这些日子恐怕是不好过了,他人微言轻,素日就遭受其他大人排挤。现在出了这些事,只怕是……”
“娘,你放心,皇上不会让这些人继续胡说的。”柳婻眸中满是心疼。
她柳家究竟做错了什么,怎么一次又一次的遇到这种事情。
哒哒哒。
马车的速度越来越快,这在长街上根本就不合理。
她一把掀开车帘子,只见车夫正手忙脚乱的训斥马匹:“吁!”
“怎么回事?”
车夫扯着缰绳:“奴才也不知道啊,这马儿平时步伐稳重,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王妃您坐好。”
柳婻刚坐回车里,街口右边突然驶来一匹黑马!
“吁!”车夫惊恐至极,想要调转马头,然而根本就来不及了!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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