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竹终于找到可以管管自家大人的人,面无表情地告状:“大人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一睁眼就开始看案卷,看累了往后一躺小憩一会儿接着看,根本就是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前段日子大人生了病,陛下让他好好休息,大人却因为病情反而睡得更少了,整宿整宿的咳嗽……”
“绯竹。”蒋玉璟不愿意沈南星听到再多,这些就已经超过了……
“是。”大人这下是真的生气了,绯竹立刻闭嘴退到一边。
宝太监低着头在一旁,有些担忧地偷觑沈南星的脸色,往日一直不笑都含三分情的陛下面如寒霜,一副山雨欲来之势。
蒋玉璟:“陛下,莫听他胡言。”
沈南星压低眉目:“你是说他在欺君?”
蒋玉璟:……
聪明人都知道,现在不能招惹陛下。
见他们一个个都噤若寒蝉,还知道心虚倒还算有救,沈南星冷嗤一声,踢了一脚床:“撤了。”
宝太监:“是。”
等这地方变成了一个存粹的办公地点,沈南星道:“我体恤你来回奔波劳累,允许你出宫居住。如果当初知道你就是住在这样的地方,我是断然不会同意的。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回轩辕殿,要么我再命人给您找一处宅子。”
蒋玉璟只得道:“还望陛下寻一处离这里近点的宅子。”
“行。”这个要求不过分,沈南星记下了,离开时还说道,“明天来宫里,我让窦太医给你再把把脉。”
说完这番话,沈南星背着手看天——皇帝当久了说话都变了,以前他哪有这么霸道?
他捂着胸口,嘀咕着:收敛点,由奢入俭难,以后改不过来了怎么办?
……
马车慢悠悠地离开了千度司,蒋玉璟站在阶梯上目送他远去。
绯竹主动认错:“属下这就下去领罚。”
蒋玉璟抬手:“不必,下不为例。”
绯竹不可思议,啥玩意儿?下不为例?这是从蒋大人口中说出的话?
好在他是专业的,即使内心再汹涌澎湃,表面上依旧毫无表情,拱手道:“谢大人。”
-
沈南星才到紫宸殿就和候在门口的吴太监对上视线,虽然还不知道他打算说什么,但自己已经想要逃跑了。
可惜是他让吴太监负责照顾后宫妃嫔、每日来紫宸殿汇报的,即使再不情愿,也不能跑。
沈南星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厌倦疲惫:“什么事?”
吴太监也知道自己这个差事不讨喜,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把后宫里诸位娘娘的话传到,他说:“淑妃为了谢陛下赏赐的金钗,亲手做了桃花酥,说这是她母亲教她的。淑妃娘娘还说,她母亲做的绿豆酥更是一绝,只是如今一别九年,已经忘了怎么做,否则一定要让陛下您尝一尝那滋味。”
这是想家人了,沈南星道:“下月便是端午,递了帖子的都进宫来和各宫娘娘见一见,唠唠家常。朕等着淑妃的绿豆酥。”
吴太监:“丽嫔娘娘因为冲撞了端妃,被罚跪在望月殿一个时辰,想要陛下去看看。丽嫔娘娘说自己是冤枉的,要陛下给她做主。”
这是争风吃醋的,沈南星扶额:“端妃禁足一个月,让太医给丽嫔看看膝盖,别跪坏了。你去和端妃说,朕赐丽嫔东西那是因为她哥哥在前朝立了功,她给我收敛点,想要就让他哥哥也做出点成绩来!”
……
吴太监:“最后一件事要恭喜陛下,苏贵人有孕了……”
“等等!”沈南星的瞌睡一下就醒了,“你说谁怀孕了?”
“陛下,是苏贵人。”吴太监面露喜色,重复道,“方才贵人在花园里折花晕了过去,太医忙去看诊,没想到竟是喜脉!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放到最后?!”沈南星真想撬开吴太监的脑袋,看看他在想什么。
吴太监:无辜。
宝太监见情景不对,出来护崽:“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若真如此,这可是陛下您的第一个皇子啊!”
“把苏贵人给朕找来。”沈南星疲惫了,这都什么事啊?自从三年前许望川他们闹了那一出,他就时常去后宫看望那些可怜的姑娘。
可也只是单纯的看望,从来没有和任何女人发生关系,这又是哪来的孩子?
……
苏贵人被轿辇抬着往紫宸殿去,一路上不少妃嫔看见,大家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苏贵人这是去见陛下了?”
“是啊!人家现在可不得了,肚子里怀了龙种。不是你我可以比得上的。”
“龙种?那她岂不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但愿她有那个命。”
毕竟宫里的四妃可不是好惹的,皇长子没有在她们的肚子里,想要平安诞生的几率小的可怜。
苏贵人的结局无非两个,要么母凭子贵、一步升天;要么命丧黄泉、一尸两命。
可是谁也没想到她最后会是那样的结局……
苏贵人跪在大殿中央,稍微一点动静就能吓得她一哆嗦。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在守卫森严、规矩繁多的皇城内红杏出墙,还怀了别人的孩子。
若不是今天她忽然晕倒,恐怕这件事还要瞒好久,又或者当做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悄悄流掉这个孩子,继续做她的后妃。
皇帝当久了,气场这东西就练出来了,如今的沈南星只是轻飘飘一句话,便让人心尖发颤,汗毛直立:“孩子是谁的?”
苏贵人咽了咽口水,双手借着衣袍的遮挡互掐,用疼痛逼自己保持理智,她死撑道:“陛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孩子自然是陛下您的。”
“嘭——”
巨大的声响把守在外面的宝太监和吴太监吓了一跳,更何况屋内跪着的苏贵人。
沈南星:“三个数,若是再不说,红鸢殿上下宫人全部处死。”
苏贵人浑身颤抖,有些跪不住了。
“三——”
她眼里蓄满了泪水,紧咬着下唇,神色挣扎。
难道真要因为自己的自私害死那些人吗?他们也不过是为了生活才进宫为奴为婢,若他们因自己而死,苏玲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也会因此背上罪孽……
“二——”
没等沈南星数到“一”,苏贵人就撑不住了。
“我说。”
九年前,身为官家小姐的苏玲和一个商贾的儿子戴茂相恋,他们私下约定等到戴茂弱冠礼之后,他就来向苏大人提亲。
可是苏玲在家里左等右等也没见戴茂的求亲队伍,她心里焦急,多番打听后才知道,一个月前戴家惹了官司,现在已经举家离开了黄道国都。
“我不相信!”苏玲想要亲自去看看,只有这样她才死心。
她的丫鬟小雪便掩护她出了府:“小姐,我亲眼所见,戴家早已经人去楼空。但你既然要亲自看看,我便假装是你,卧病在床。而你换上我的衣服,从后门溜出去。小姐,路上千万小心。”
“小雪,谢谢你。”苏玲拉着小雪的手,感激道,“我一定尽快回来!”
那是她第一次独自出府,人生地不熟,只能沿街询问。
“老板,你真的安阳戴家的府邸在哪里吗?”
“大娘,安阳戴家在这附近吗?对,他们家是经商的。”
一番折腾,她终于在脚磨出泡之前来到了戴家的府邸。
那是一座大宅子,可以从细枝末节处看出这家人的财力,可如今戴家的牌匾已经被拆下,立在墙边布满了灰尘。黑色的大门上贴着两张白色封条,上面清楚地记录着戴家所犯罪行和审判结果——戴宗全走私盐铁违反律法,国都卫依法抄没家产……
戴茂二十岁生辰那日,大家都在期待着这个如玉君子的成年礼,不少人还做了要将女儿嫁给他的打算,席间热闹非凡。
忽然,管家匆匆来报,国都卫包围了戴家府邸。
话还没说完,国都卫带头的官差就带队走了进来,众宾客面面相觑,停下言语和动作,生怕波及自己。
官差道:“你就是戴宗全?”
戴父拱手行礼:“正是。不知官爷来此所为何事?”
官差挥手,他身后两个拿着枷锁的手下上前:“拷走。”
戴茂拦住他们:“官爷,不知我父亲犯了什么罪?你们上来就要给他上枷锁,未免不妥吧!”
官差拿出抓捕文书,道:“戴宗全走私盐铁,人证物证俱在,辩无可辩,带走!”
戴宗全被判流放、抄没家产,子孙三代不可科考。
得知这个噩耗的戴夫人一病不起,每日都得喝汤药吊着命。
“茂儿,是爹娘连累了你……”
戴茂拉着母亲的手,短短三日,她的头发就比以往白了许多:“母亲不要这样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没有的事。若不是爹娘的奋斗,我这些年怎么能过得衣食无忧,现在遭难,合该到我照顾爹娘的时候,您且安心养身体,爹那边我会想办法,我们一定会再团聚的。”
戴夫人热泪盈眶:“苦了我儿,老天爷啊,这到底算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呜呜呜……”
戴茂也有些哽咽:“娘……”
遭此一难,戴家彻底败落下去,他哪里还有上门提亲的想法,只收拾了几件行李,带着母亲连夜离开了国都,不知去向。
直到天暗下来,苏玲才失魂落魄的回到家。
“去哪了?”
苏玲如遭雷击,噗通跪在地上:“父亲……”
“小姐,对不起……”小雪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脊背上全都是血。
苏玲捂着自己的嘴,膝行上前:“小雪,你怎么样?”
苏大人:“三日后就是选秀的日子,这个刁奴居然还敢怂恿你独自出门,该杀!可我知道你们女儿家心肠软,今日我若真的打死了她,你免不了心里怪爹。如今小作惩戒,望吾儿可以恪守规矩,做爹的好女儿。”
苏玲哪里敢反驳,颤抖着身子说:“是,父亲,女儿今后一定听话。父亲您救救小雪吧,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来人,抬下去,给她找个大夫。”苏大人搀扶起自己的女儿,用袖子擦拭她脸上的泪,说道,“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想要什么没给你?所以阿玲你不要做让爹伤心的事情好不好?进宫后好好表现,我们家就靠你了。”
……
讲到这里苏玲已经泪流满面,眼底都是对苏大人的惧怕和仇恨。
“我知道,茂郎家会这样都是他的手笔,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若是他不认识我,便不会遭此劫难。我入了宫,便想着这辈子就入了囚笼,再也见不到茂郎,再也无法亲口对他说一句‘抱歉’,心生遗憾……”
可缘分这东西奇妙的很。
九年后的现在,戴茂改头换面成了太医院的一名制药学徒。
某日他被打发去红鸢殿给贵人送药,没想到在那里遇到了分别已久的爱人。
小雪跟着苏玲进了宫,好在有她拉住,否则苏玲就要扑到戴茂的怀里了。
“大人辛苦了,不如喝杯茶再走?”
戴茂在看到她们后就再也没敢抬头,他匆匆辞别,狼狈逃离。
苏玲:“他果然是恨我的。”
小雪安慰道:“小姐,你扪心自问戴公子是这样的人吗?奴今日瞧见那戴公子的眼神,不似恨,倒像是对小姐你还有情……”
“不要再说了!”他们已经彻底完了,不要再给她希望。
可是为什么,茂郎日日夜夜都来她的梦里。
不过几日,她便消瘦下去。
就在两个月前的雨夜,苏玲在屋内想要上吊自杀,小雪好不容易将人救下:“小姐你这是何必呢?这一切又不是你的错,你何苦为难你自己。”
苏玲:“怎么不是我的错?若是那年我恪守规矩,不私自掀开帘子,就不会与茂郎相见,也就不会因此动心,误了我俩的后半生。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苟活了这些年,愧疚感无时无刻不在腐蚀着我的心,如今见到了茂郎,我再也无法自我欺骗,说这一切都和我没关系。我实在无颜面对茂郎,无脸活在这个世界上。就用我的死来赎父亲的罪,但愿来世我们遇见,一切都可以重头开始。”
小雪见自己劝不动,只好悄悄去找了戴茂。
戴茂一听心上人因自己而寻短见,当即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夜半三更溜进后宫与苏玲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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