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男人,多爱柔情蜜意的女子。状似红拂这般风风火火的,便是放在整个大岚,恐怕也难有几人问津。
她的枉顾礼法,在埃罗那样的番邦人眼中或许是率真可爱。
可在谢元君看来,那根本就是疯魔成活的癔症,毫无半点正常可言。
退一万步讲,便是没有金镶玉这轮明月在前,他也全然不会爱上红拂这样的红日。
好在,他心中虽对红拂过去所做之事多有微词,倒也没将怒火撒在那棵随她陪嫁而来的五百年海棠巨树之上。
只因三娘喜欢,他甚至还特意傍树修缮了一道台阶和滑梯,只为供三娘玩乐。
这棵历经五百年风霜的海棠巨树,曾经在柳家已然生长得枝繁叶茂。如今,被移来了谢家,却也依旧屹立不倒。
经过几年的重新扎根生长,更有参天之势。就连蔓延至末端的枝丫也变得又粗又壮,不断向外扩张着领土。
隐隐有了要和隔壁那棵同样看起来长势不错的百年老楸一较高下的意味。
他们的臂膀几近相邻,彼此都早已突破了那堵将它们分做两家的围墙界限。
眼就要交错于一体,只看谁在争夺阳光雨露上的本事更胜一筹。
凤羽裳能教红拂知识武艺,那也是拿钱办事。之所以愿意暂居谢家,原因不得而知。但她们这些江湖人向来身世隐秘,示于外人,也无一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凤羽裳疼惜三娘的可怜乖巧,或与她种下几分牵绊,但到底她曾是林间飞鸟。
每隔一段时日,她便会间歇性地在三娘跟前消失得无影无踪,杳无音信。
她从来也不讲明有缘由,只是每次都向三娘明确表示,自己还会再回来。
叮嘱她勤加巩固文才与武学,待她归来之时,定会好好检验成果。
以前有阿娘,现在有师父。
原以为有了师父,自己就又有了一辈子的依靠。
想不得,自己最后,竟还是要学会自己哄着自己。
明月高悬,星光点点,夜风轻拂,万籁俱寂……
她低吟浅唱,回忆着阿娘曾经为她哄睡时哼唱的歌曲。
小宝贝,莫哭闹,月光轻抚梦更长。
烛光摇曳,香气萦绕,锦被轻柔护梦乡。
闭上眼,安然睡,梦中花儿正芬芳。
鸟儿归巢,虫儿息声,世界安宁伴你旁。
乖宝贝,莫心焦,梦境甜蜜到天晓。
风儿轻拂,云儿飘荡,天使守护你身旁。
睡吧睡吧,愿你安宁,明日醒来更灿烂……
三娘曾问过阿娘这首歌的来源,阿娘告诉她:“你姥姥自幼孤苦,没有娘亲的陪伴。这首歌,是她幼时自创用来哄自己睡觉用的。”
那时,三娘只觉姥姥可怜,却不曾想,自己有一天,竟也会有如此近乎相同的境遇。
恐怕唯一的不同就在,姥姥本就从未拥有过娘亲。而三娘,却是在得到后再失去的。
“娘亲,你为什么要抛下我?娘亲,我一定会好好修炼。像你一样,成为一代女侠。然后,有一天亲手打败你!让你知道,丢下我这么优异的女儿,是你多么错误的一个决定!”
三娘暗下决心,将睡觉时都随身携带的红色宝剑更是握紧了几分。
谢府与屈府仅一墙之隔,这五百年海棠探出花枝的墙头,便已是屈府地界。
屈府的主人屈天傲,是叶县与柳、谢等几家家主齐名的大商贾。他们家经营黑白地钱庄生意,颇有势力,且家境殷实。
然而,屈天傲是个浪荡花心之人,外边留情的那些花花草草暂且不说,便是家中有名有份,豢养着的侧室姬妾,也数不胜数。
正因如此,当初柳老爷才并未将女儿许配给家境更胜一筹的屈天傲,而是挑了在叶县风评较之算好谢家公子——谢元君。
只是没想到,这谢家公子虽是专情,却早有外室。
不光一心只想着她,在红拂嫁过去后,他竟还想做宠妾灭妻之事。
柳老爷尚不能弥补,女儿已逃去异国他乡,而自己也已日薄西山。
就连在心里答应过女儿要好好照拂外孙女儿三娘,也全然都做不到。
这也算是,他这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三娘住的东苑,是她娘嫁过来时,谢家特意准备的大别苑。
不仅占地广阔,装潢在一众屋舍中也算出众。以至于,能在庭中种下海棠巨树后还显得无比空旷。
这老海棠的新邻居老楸,住在屈天傲的第十三房小妾白氏的大别苑里。
别看这白氏住的地方跟红拂这个原来的正妻也不相上下,那是因为,她曾是这叶县有名的迎春楼里的花魁娘子。
后被屈天傲垂幸看上,这才将她赎回了家来……
初时,她也是备受宠爱的,可谓风光一时。
奈何,花无百日红,好景不长……
谁叫屈天傲浑身是“色”,狗改不了吃屎……
今朝她能是那个“新人笑”。往后,必然也会成为那个“旧人哭”。
随着屈天傲的新欢层出不穷,她曾经所受的盛宠,也一天一天连本带利地如数都给还了回去。
也不知是因为白氏为其育有一女一子的苦劳,还是因为他根本就忘了还赏过谁这样一栋豪华的院子。
总之,他没想过收回就是了!
白氏的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儿,名唤屈艳。小的是儿子,名叫楚萧。
说起来,这两个孩子出生在她不同人生的际遇。
生女儿时,她正得荣宠,希望自己的女儿也同自己一般生得美艳,好倾倒天下的男人。
生儿子时,她已然恩宠已去。曾经,她因为楚楚动人,惹得屈天傲心生欢喜。
如今,除却自己,他的身边又多了不少楚楚动人之人。
唯剩,他们一家三口,萧条度日,不知明朝何夕。
若非是得了一个儿子,恐怕这偌大的宅院也将会被人收走。
只是,如今她落水的凤凰不如鸡。与那,也没有两差了。
因她出身风尘,大势一失,就连在一众姬妾中,她也成了一列鄙视链中的最底层。
更遑论,本就有些善妒,又无可奈何的当家主母了。
她输给旁的女子也就罢了!这万人骑的妓女竟然也曾能盛过自己的一阵风头?这让她如何能够不气!
自得知家主不再对她上心后,主母对他们这房也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开始打压。
光是伙食清减,月银扣半都还只是蝇头小事。
就连冬日里应给的炭火份额都被削减大半,房里的丫鬟小厮也被随意发卖遣散,全然不顾她往日的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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