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伉朗一声拔出宝剑,快步走下龙椅向着陈雍而去。
“哼!”
“拐弯抹角还是拐到这里来了。”
“那个人,是刘伯温对吧?”
“咱问你一句,假如没有发生刘伯温这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将字典告诉咱?”
“你提出修着字典,私心多还是公念多!”
陈雍言语铿锵:“皇上明鉴。”
“太子殿下之前找臣商谈如何开发北平的时候,臣就已经想到这件事了。”
“利用北方士绅来挖通京杭大运河,使得运河上的物资可以直接进入北平积水潭,以此打通南北交通要道。”
“唯有开创性的修一本前无古人的书,才可做到这一点。”
“微臣推荐刘伯温,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道:“顺水推舟?”
“大明朝人才济济,难道找不出第二个既会江淮话又会北方话的人了吗?”
“咱知道你立了些功劳,但也没唐胜宗他们大吧。”
“就连他们的爵位咱说削就削,更何况你呢!”
“之前还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懂进退。”
“知道咱要干什么,明哲保身就是最好的态度,可你非要卷进来。”
“咱告诉你,咱和诸葛亮不一样。”
“斩了马谡,别说流泪,就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陈雍不卑不亢说道:“皇上,臣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其他人确实不如刘伯温!”
“比方宋濂。”
“他会北方话和江淮话,这不过是其一。”
“其二,刘伯温是一面旗帜,任用他来修书,并且在修书团队中大量使用北方人,他会给皇上挡住南方的反对!”
“不只是口头上的,还有一些阴谋鬼蜮,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相比刘伯温,宋濂是个老好人。”
“南方人若开口往修书团队里插人,他是不会拒绝。他也只是个文人,没有能力识破那些魑魅魍魉。”
“更何况,宋濂和太子殿下绑的很死,任用宋濂,假如修书出了什么事情,可能会伤及殿下的圣明。”
“而用刘伯温,就完全没有这些后顾之忧。”
“其三,此举还会让备受打压的江南文人彻底分裂,使他们无法集中力量反对皇上对国子监的改革。”
“其四,刘伯温虽然和淮西勋贵不合,但他毕竟也是勋贵。”
“任用刘伯温做如此大的事情,会安定勋贵之心,表明皇上确实想要和他们共富贵,唐胜宗华中等人不过是自己找死!”
“这是唐太宗用魏征的壮举,此等美名将流传后世!”
“为天下人赞颂!”
朱元璋突然大笑起来,指着陈雍说道:“哈哈哈!”
“好一张利嘴啊!”
“难怪你只是一个囚犯却能说服天牢里的狱卒为你所用。”
“若放在春秋战国,你是不是也要配六国相印?学学苏秦当个纵横家啊!”
不过,陈雍明显的感觉朱元璋的杀意下降许多。
朱元璋继续说道:“唐太宗用魏征?”
“魏征可是二臣,你这么类比,意思是刘伯温确实有过二心,对吗!”
陈雍断然否决:“小明王绝非刘伯温暗示杨宪所杀。”
朱元璋道:“为什么?”
陈雍言道:“皇上,是否需要小明王禅位,本质上是法统之争。”
“我大明,到底是继承蒙元的法统,还是前宋的法统呢?”
朱元璋冷哼一声:“说的没错,那老夫子就是想让咱继承蒙元的法统,他加入咱麾下,对红巾军的称呼还是和之前一模一样,一口一个乱民,假清高!”
陈雍说道:“皇上,刘伯温绝对不会否认前宋的法统!”
“因为他的八世祖刘光世,正是前宋中兴四将之一,和岳飞并列的人啊。”
“若肯定蒙元法统,他加入皇上麾下,就已经是不忠之人,再反对前宋,那就是抹杀祖宗刘光世的功绩,这又是不孝之人!”
“皇上对刘伯温也算了解。”
“他饱读诗书,清高自傲,岂会让自己成为不忠不孝之人呢?”
朱元璋愣住了,显然之前没想到这一层。
陈雍趁热打铁说道:“皇上,您的暗示刘伯温岂能看不出来,那天晚上之所以没有来,是因为之前身染风寒许久都没睡着,那日正好睡着,刘涟想让他多睡一会,于是就没有告诉他宋公公来过。”
“并非刘伯温故意抗上!”
“还请皇上明察!”
朱元璋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陈雍,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他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
“你这厮,花言巧语为刘伯温开脱。”
他转过身去说道:“抬头。”
陈雍慢慢抬头,却见朱元璋杀意澎湃,猛的转身挥剑!
噗嗤!
一剑将他的发髻斩了下来。
陈雍面君之前整理好的头发瞬间披散下来。
“来人呐!”
毛镶推门而入,“皇上。”
朱元璋用剑指着陈雍:“将他打入应天府大牢,没有咱的命令不准放出去!”
“遵旨!”
毛镶将陈雍带了下去,门口的贺强见状很是惊慌,都快哭出来了,追上去问道:“先生,这是怎么了?”
陈雍给了他一个没事的表情:“回去告诉银行,一切照旧。”
“就和之前我在刑部天牢一样,由杨靖管理总办事厅担任副总,暂时负责银行运营,其他保持不变。”
贺强点点头:“我这就回去。”
一旁的朱棣不知道怎么回事?
洪武字典不好事吗?
怎么就弄到被毛镶带走了?
随后,朱元璋走出殿门,朱棣赶忙叩首,朱元璋说道:“棣儿,你回去吧。”
“咱会给你下明旨的!”
朱棣不敢再呆,赶忙说道:“儿臣告退。”
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模样,朱元璋突然自嘲一笑,随后摆摆手将亲军都督府的吴庸叫了过来:“让太医院的戴思恭,接刘伯温入宫。”
“遵旨!”
朱元璋将手中宝剑扔到一旁,反身回到龙椅上,静静等待刘伯温的到来。
诚意伯府,听说陈雍又被下狱,刘涟很是伤心,悲戚说道:“是我害了他啊。”
可不多时竟然等到了太医院院正戴思恭接刘伯温入宫的消息,刘涟愣在原地,不清楚朱元璋唱的什么戏。
刘伯温也稍稍愣神,他不敢相信,陈雍竟真的说服了朱元璋?
他可是知道朱元璋那执拗的脾气,和倔驴一样,竟然能被说服?
那将陈雍打入应天府大牢,是为了打压他高傲的性子?
也是
任谁都知道朱元璋正在气头上,陈雍却敢迎难而上,显然对自己非常自信!
这种人,不打压一下朱元璋用的绝对不顺手。
就和当初的自己一样!
刘伯温说道:“涟儿,给为父更衣。”
“是!”
乾清宫。
大门缓缓推开,身着伯爵服饰的刘伯温一步步走了进来,慢慢跪在地上,恭敬叩首:
“臣刘伯温参见皇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身子还很虚弱,这么个小动作就弄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满是冷汗。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道:“起来吧,一把年纪了。”
“宋和,给诚意伯拿个木墩。”
“遵旨!”
宋和拿了个棉墩过来,坐着非常舒服。
刘伯温道:“微臣多谢皇上体贴。”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似乎在回味之前,突然说道:“咱们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谈过心了?”
“五年多了。”
“上一次,皇上还问了我谁能当丞相呢?”
“哈哈哈,对,你的评价可谓是一针见血。”朱元璋让宋和上茶,突然一顿,问道:“那今儿咱再问你一次,谁适合当丞相呢?”
刘伯温手抖了一下,当初他一句话就恶了朱元璋。
他评价自己嫉恶如仇,不能当丞相,这话没错,但意思不对。
谁是恶?
是那些贪官污吏,还是皇帝?
刘伯温斟酌后说道:“没有人适合当丞相!”
“为什么?”
“因为胡惟庸会把那辆车拉沟里。”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将裤腰带松了一松:“你的眼睛还是像之前一样准啊。”
刘伯温说道:“有些事情,臣也是之后才看出来的,相比于皇上布局的智慧,已经晚了好长时间。”
“君是君,臣是臣。”
“有些话,假如皇上不问,臣这辈子都不会说出来。”
朱元璋心里面这才好受了一些:“那咱再问你一下,假如胡惟庸没将那辆车拉沟里面,谁适合当丞相?”
刘伯温说道:“臣还是那个回答,目前没有。”
“咱还以为你会说陈雍呢。”
刘伯温摇摇头:“他根基不稳,现在还不适合。”
“那以后就适合喽?”
刘伯温说道:“他的经济学,还需要检验,在没有万分把握之前,不可贸然抬上丞相的位置。”
朱元璋点点头:“这话说的倒是公允。”
“标儿和他关系很好,封他当了太子宾客,就连如何发展北平这种国策都会先去问他,而不是去找六部堂官。”
“咱害怕标儿在没有经过检验时就贸然把他抬上最高的位置,那不仅是害了他,还是害了大明朝。”
“他是个能耐人,心中太过自信,同时聪明绝顶,所以咱要压一下,让他别因为那股自信坏事。”
“诸葛亮是诸葛亮,杨修是杨修。”
刘伯温道:“皇上拳拳爱护之心,老臣明白。”
朱元璋说道:“璞玉是需要打磨的,古语云,吃一堑长一智,反过来说,人必须要吃这一堑,否则的话就不会长这一智!”
“趁现在他官职低微,权力不大,要赶紧将性子磨好。”
“这才只有四座银行就已经揽了一千万两的财富,假使银行慢慢推开,会有多少财富掌控在他手中?”
“如果他由着性子一意孤行肆意妄为,谁都救不了他。”
“现在他处处都能保持理智,当他掌控全天下财富的时候还能吗?”
“咱不能赌,也不会去赌,所以必须把该吃的东西让他吃了。”
“这个恶人咱来扮演,标儿当他的圣君就是了。”
刘伯温道:“陈雍聪明绝顶,他一定能明白皇上的苦心。”
朱元璋拿起茶杯对着他稍稍一举,“来,喝。”
“多谢皇上!”
两人感觉之间的隔阂消失了许多,气氛也渐渐平稳下来。
朱元璋道:“咱知道你想将浙东派托付给他,从今儿开始不要那么干,那是在拔苗助长。”
“他需要的,不是由理学组成的浙东派,而是承认他经济学的经济学派。”
刘伯温道:“老臣明白。”
朱元璋道:“知道咱为什么招你入宫吗?”
“陈雍给你求情,有理有据,拿出一个咱无法拒绝的东西。”
他将注音法和洪武字典的事情说了出来,刘伯温听的表情越来越惊愕。
原来是这样?
洪武字典?利用注音法匡正各地的读音,而后设立正音馆将其推广出去,这是要完成读同音的壮举啊!
“陈雍的意思是,让你担任洪武字典的协编,辅助棣儿做好这件事。”
“怎么样?”
“能不能拿下?”
刘伯温瞬间明白陈雍说的那句让他完成一件旷古烁今的大事,会有很多人夸他,也会有很多人骂他是什么意思了。
天下的穷苦读书人和北方士绅都会夸他,因为读音法降低了汉字的学习门槛,还给北方士绅营造了一条入仕捷径。
而江南那些居心叵测的人都会骂他,甚至他是给朱元璋吸引了火力。
在江南眼中,任用北方士子编书的他无异于叛徒!
这对他的盛名是一种损伤。
但他不会拒绝,不仅仅是因为洪武字典是陈雍为他争取来的活命机会。
更为关键,他本就没有江南那些人的门户之见,洪武字典,此等文教盛世若置身事外,他将死不瞑目。
刘伯温慢慢站起身来,躬身行礼:“老臣遵旨。”
“定会辅助燕王殿下将书编好。”
“哈哈哈哈!”朱元璋爽朗大笑,“那就好,那就好。”
说到这里,两人之间只剩下那么一点隔阂了。
“小明王到底是不是你指使杨宪杀的?”
“不是!”刘伯温回答的斩钉截铁。
朱元璋隐瞒了陈雍说的不忠不孝这话,从另一个方面试探刘伯温:“可你当初断然反对咱迎接小明王。”
“这又怎么说?”
刘伯温道:“皇上,暗中杀了小明王对微臣有什么好处吗?”
“廖永忠因为此事丢了公爵之位,如果是微臣指使,他应该和微臣老死不相往来,甚至是仇寇才对!”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微臣过寿的时候,廖永忠还送来了礼物呢。”
朱元璋摇摇头:“这个理由不足以说服咱。”
“你是蒙元的进士,杀了小明王,对你好处不小。”
刘伯温摇摇头:“臣明白皇上的意思,皇上说的是招揽人心。”
“可当时的臣还需要用这种手段招揽人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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