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都说灵狐媚主,出于天然,果然如此啊。”
徐灵官瞧着她,眼中露出一抹奇异之色,转瞬而逝,转头面向苏九公,悠然道:“老狐,汝可知罪?”
“神君明鉴,小老原在山野修行,五百年来,未曾伤害任何生灵,只为让这孩子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这才以侥幸之身来到宝应,借山中所识草本,所悟药理,开设医馆,医治左邻右舍。”
“哼,汝倒很会避重就轻。”
苏九公侃侃道:“来此地八年,小老虽不敢说是悬壶济世,妙手回春,但也治好了不少人,积了些功德”
“功德,汝一野狐孤鬼,也配自称功德,真是笑话一桩。”
徐灵官伸手打断了他的的话,冷笑道,“如吾这般,享不尽的人间烟火供奉,虔诚信力,这才叫做‘功德’!”
这话听得宁宸眉头又是一皱。
但他还是选择了冷眼旁观,毕竟自己还是一名玄界修士,捉妖师。
立场很重要。
苏九公忙躬身道:“神君说的是,小老失言了。”
徐灵官还在冷笑,眼光却分明投向了宁宸,道:“妖,终究就是妖,掩藏的再好,最后还是会害人,今日救人,怎知汝明日不杀人,明日救人,怎知汝以后永不杀人?”
苏九公大急,呼道:“神君”
徐灵官厉声道:“三界有序,人妖不可并立,捉妖师,还不拿下此妖?”
宁宸右手伸向腰间,却又松了开来。
不管苏九公是人还是妖,人家好歹救了自己,这大恩还没报呢,怎能如此翻脸无情?
这算什么?难道真当老子这张脸不是脸?
见他不为所动,徐灵官大怒,喝道:“宁宸,汝敢抗拒神意?”
宁宸回望祂,沉声道:“半个时辰之前,就在此医馆,我被他救了过来,神君要我杀他,至少也得让我换个时间,换个地点吧。”
我很为难你知道吗?
徐灵官一愣,冷冷道:“看来,吾刚才说的话,汝是没听进去了。”
宁宸漠然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藐视神威,吾留你何用?”
徐灵官勃然大怒,金甲震动间,一拳向他轰了过来。
破空之声如呜咽。
简单,直接,全无花式可言,符合生前武将的特质,只是这隔空而来的一拳,却是充满了狂暴无比的气势,令人莫能难以与之抗衡。
说翻脸就翻脸,你他喵属狗啊!
面对徐灵官是势奔雷的一击,宁宸无暇思考,双足立定,双臂交叉,集中全身真气,硬扛下这一拳。
“轰”地一声大响。
胸口一紧,随即便是一阵气血翻涌。
他的身子被震得连连倒退数步,一时之间,双臂如同再也提不起来一般,酸痛无力。
高下立判,就在一息之时。
“小子,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本神君了。”徐灵官冷笑道。
似乎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祂冷哼一声,踏步追击,第二拳,第三拳连连击出,像是要把他的身子轰得粉碎才算解恨一般。
宁宸咬牙就要再承下了这几乎同时奔来的两拳。
“二位大人请住手,且听小老一言。”
呼啸拳风中,竟传来苏九公苍老的声音。
突然,一股极大的力量如巨浪般奔涌而来,将攻守中的一人一神分隔开来,余力未歇,在空气中激荡出一个巨大的旋流。
旋流之中,苏九公白须飘飞。青袍猎猎如风卷,身形飘摇,却不似先前的苍老羸弱。
宁宸一怔,这老人分明就是个修行大家。
只是他这力道虽极其浩大,却未免太过平和冲正,根本就没有多大杀伤力啊!
“老狐,汝这五百年时间倒也没荒废呐。”
果然,徐灵官冷笑道:“只可惜,汝修错了方向,尽修些灵气藴养,长生久视之术,不炼兵戈杀伐,如何抵挡得了世间这无数的天罚人祸?”
苏九公微一躬身,道:“神君教训的是。”
玄界偏重于修灵,凡界偏重于修体,作为人族的对应面,妖却是两者都可修行。
苏九公选择了最为中正的修灵方式。
徐灵官道:“瞧汝也有几分识趣,既如此,有什么话就赶紧说。”
苏九公整整衣袖,向一人一神深深一揖,道:“斩妖除魔,乃二位大人职责,小老自知天罚难逃,今愿自毁妖丹,散尽修为,带孙女重回青丘,从此不再染足人间,恳请二位大人成全。”
“这算是交易么?”徐灵官瞥了他一眼,涩声呵斥道,“老狐,汝当吾三岁孩童!”
“小老所言,绝无半分虚言,只请二位大人放过这孩子。”
“哼,汝若有心,何不证明给吾看看。”
苏九公面露喜色,道:“神君可是应允了?”
徐灵官呵呵一笑,却也不言语。
“神君大恩,小老祖孙感激不尽,处理完医馆之后,小老自当前往神庙,供奉香水,重塑神君金身,绝不敢有半分食言。”
徐灵官冷哼,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威严,倏然显现。
那是一种神祗面对妖凡生灵独有的威严。
爷爷与灵官神的这番对话,边上的阿紫却似不大明白,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只在二者之间转来转去。
宁宸蓦然悟得过来,心知此事要糟。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苏九公右掌已插入自己左胸,热血飞溅间,一颗紫色的妖丹,顿时暴露在空气之中,鲜活活的甚是刺眼。
他轻哼一声,身子缓缓跌落在地。
“爷爷!”
阿紫一声悲鸣,挣扎着扑了过去,扶住了老人如秋日枯叶般的身子。
“哈哈哈!”
狂笑声中,徐灵官伸手一招,猛然“吸”过妖丹,微一用力,便将它捏作粉尘,自指尖扑簌簌飘落而下。
变故只在刹那之间。
宁宸脑袋嗡嗡作响,千头万绪,却怎么也聚不到一处。
“本来汝的修为,还可以护全汝自身,没想到汝竟如此迂腐不堪。”冷眼瞧着委顿在地的苏九公,徐灵官满脸的不屑,仿佛看着尘埃中的一只蝼蚁。
苏九公面色惨白,颤抖道:“神君大人”
徐灵官面上的威严已然不在,反倒露出戏谑的表情。
“老狐,这五百年,看来汝是白活了。”祂讥笑道,“留汝这种蠢妖在凡界,徒劳消耗上界残漏的那一点灵气,也实在是一大浪费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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