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三千觉得自己做了一桩赔本的买卖,为了救个人,把自己搭在幻境里了。
原本还在阻拦他出去的妖物,似乎注意到段三千越来薄弱的还手力度,突然神情恶劣的停下了手。
仿佛在说,既然他走了,那你便留下吧。
便转眼便没了踪迹。
而之前还在坍塌的地方,在段三千低头再抬头的功夫,已经变化成另外的地方。
段三千回头看了看方才的光亮处,抬手拍拍方才因打斗沾染上的灰尘,毫无留恋的踏进属于她的幻境。
这处鸟语花香,艳阳高照,仔细倾听,还有叮咚作响的溪流。
是提灯楼。
如此一派祥和,段三千就没什么心情观赏了。
传言幻境能窥探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如若属实,她太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了。
脚步踏在枯叶上沙沙作响,不远处有棵粗壮的梧桐,目光往上望去,有一青衣男子,在仰头畅饮。
段三千负手淡然的望了一会儿,终究是忍不住笑了,这才走到树下。
“师父。”
树上的男子听到声音回过头,“哦,是小三千啊!”
段三千面带笑意,“师父最近可好?”她像许久未见的人,自然得打着招呼。
灵犀自树上跳下来,宛然一笑,自有风流,“你说呢?”
段三千噗噗笑出声,“定然是极好的。”
与想象中的截然不同,段三千心底的恐惧来源居然是自家师父灵犀,但他们此刻氛围也全然不像该有的惊惧与恐慌。
段三千面上也无对待心底恐惧的神色。
难道幻境出差错了?
灵犀仰头看着高大的梧桐,一树翠绿,笑脸晏晏,“小三千,知道为师为何要给你取名三千吗?”
“知道!如若我渡完三千亡灵,便可投胎转世的意思。”段三千语气平静,这段话仿佛说过千万遍。
“不是的。”
灵犀转过头看向她,笑意不减,段三千后背却开始发凉了。
“三千,不是三千的三千,是三千世界的三千。为师的意思是,你只有渡完三千世界的亡灵,方可转世投胎。”说着,一片落叶刚好落在他的手上,被他及时接住了。
“小三千,你被为师,困在人间了。”
段三千的笑终于还是挂不住了,在灵犀刚去世的十几年里,这些话她梦到过无数次。
她亦被这些话困着许多年,乃至现在,幻境窥探她的内心,能勘察到的,依旧是这桩事。
灵犀看着她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笑得更加放肆了。
“永生永世,孤苦伶仃,流连人间。你……”灵犀话还没说完,错愕的看着自己的胸口。
一根碧色的簪子深深地插进心脏里。
段三千面无表情的拔出来,在他的身上擦了又擦。
“我也很想入戏,但我师父灵犀,你演得太差了。”
如果是百年前的段三千,或许还会同这所谓的心底恐惧内耗。如今嘛,段三千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人。
道行差了点,也太着急了些。
幻境是能窥探人心,更会放大人心的恐惧。
但段三千是段三千,能困住她的,早已仙去多年。
“这笔账我记下了。”
段三千对着虚空说道,时间有一瞬的凝固,莫名感受到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幻象开始崩溃。
她仍旧慢条斯理的把碧玉簪插回头上,负手往光亮处走去,不管身后的天崩地裂。
——
破庙中,温衡也从痛苦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回到了现实,难以言表的庆幸袭来。
身体和内心的疼痛好像还未消散。
他仍然记得被贯穿心脏的疼痛,和身体的腐烂,这些历历在目,不像假的。
还有最后,最后他以为要堕入深渊了,是那个女人!
温衡猛的抬起头。
不远处的元满和玲珑守着还没苏醒的段三千,根本无暇顾及他。
“少爷!你吓死奴才了!”随从泪眼汪汪的搀扶着,眼里尽是庆幸和后怕。
他不知道温衡经历了什么。
“白,白首公子!楼主怎么样了!”他说着就要撑起虚弱的身体过来。
“少爷!”
“闭嘴!”玲珑忍无可忍,转头对着一众哭哭啼啼的人,“如若楼主有个不测……”
众人被她眼里的恨意吓退,温衡也呆滞了住了。
一时间破庙内气氛僵硬。
“玲珑好威风。”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玲珑惊喜的同元满扑上去。
“楼主!”
段三千一手一个把头推开,受不了这腻腻歪歪的。
“楼主!你没事吧!”元满心有余悸,吓得半死,以为段三千也被困在幻境内了。
段三千不甚在意,一片淡然,“我能有什么事?区区幻境!也就咱们白首公子,浑身是胆。”
被她话里的一波三折内涵到,顿时气短,他是大意了,还差点害了旁人。
“楼主我错了!”
“是我错了!”温衡被搀扶着走过来,颤颤巍巍的冲着段三千一拜,“从前是我狭隘!请段楼主原谅!多谢楼主出手相救。”
段三千看着一拜到底的温衡,轻轻哼了一声,随意的甩手,示意他走远点别碍眼。
温衡自知理亏,又只得退回去了。
“这次的妖物果然厉害!也不知什么来历,竟然会这幻境之术!”玲珑看着坐回去的温衡,这才小声的嘟囔。
“是呢。”靠坐着,终于得以喘息。
“楼主,这幻境果真能窥探人心的恐惧?”玲珑没有经历过,但看三人都被困于其中,忍不住好奇。
“果真。”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而一向活跃的元满反常的沉默着。
“楼主,你的恐惧是什么。”玲珑问得小心翼翼,周围的视线也隐隐看过来。
段三千面带笑意,无懈可击,“没有。”
这话别人说可能不可信,但说的如果是段三千,那就当他没问。
“元满,你呢?你怕什么?”
被问到的元满后背一僵,想起那张扬的红色,薄唇微抿,显然不想回答。
玲珑平日断不会如此多话,今日怕是被几次三番的意外吓到了,止不住的想同他们说说话。
此刻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多冒昧,“对不住!我不该多话,你们权当我没问!”
元满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的回答,“无事。”但还是没回答她的问题。
不远处的温衡也想起幻境内自己的恐惧,忍不住惊颤。
一时间,破庙内气氛沉闷。
“休整一晚,明日去会一会那妖物。”
段三千开口打破沉闷,让人为之一振,这才有精神好生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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