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初雪,乡下。
张珍珍那会儿还没桌腿高,做饭还要搭凳子才能够得着,去鸡窝捡蛋还会被母鸡欺负。
家里小孩多,张珍珍爹不疼娘不爱,干的比牛多,吃的比猫少,瘦猴子都比她好看。
温家给小少爷找童养媳,不知道怎么就找到他们村了,张珍珍因为生了个好时辰,被爹娘用十两银子卖给了温家。
卖就卖吧,小小的张珍珍也没什么留恋,收了个小包袱就被送走了。
路上来买她的嬷嬷给她讲府里的规矩,让她识趣点,不要觉得身份变了,就能攀上府里的少爷了。
张珍珍呆鹅似的,本来就不爱说话,自然是别人说什么她就应什么,甚至还有心情感叹,原来这就是童养媳的意思啊!
跟着嬷嬷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在张珍珍走得晕头转向时,终于被塞进一口木桶里,洗洗刷刷一个时辰,把她洗得皱皮时,才被捞出来,换上了干净又好看的衣服。
这衣服也不知是谁找来的,不合身不说,还是大红色,衬得她更黑了。
但张珍珍不嫌弃,相反的,还挺喜欢,这比她长这么大见过的所有衣服加起来都好看。她小心翼翼的抚摸着,生怕弄坏了。
之后便被带去见了太太,张珍珍瑟缩着身子,浑身不自在,按着嬷嬷教的规则行礼。
太太吊着眉,看着黑黢黢瘦巴巴的张珍珍,一副小家子气,很是不满意,无奈,生的时辰太合适了。
与温衡八字最为匹配,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
第一天她没见到所谓的小少爷,但是她穿上了厚实的棉衣,吃的肚脐饱饱,于是她就觉得,这温家真是个好去处。
第一次见到温衡,他也穿着绯色的衣服,却像…像菩萨座下的小仙童!被红色衬得白白嫩嫩的,可爱得很!
张珍珍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儿,不仅看呆了,然后被小少爷狠狠瞪了一眼。
温衡是不喜欢她的,准确来说,是非常嫌弃她。张珍珍每次鼓足勇气上前去搭话,都能获得一份臭骂和白眼。
小少爷长得好看,性格不讨喜。这是张珍珍对温衡最初的印象。
只是这小少爷不知怎得,越看她越不顺眼,骂得也越多越多,张珍珍还得每天跟着他,就算他烦死,太太也得把她塞在温衡身边。
温衡讨厌死她了,每天见她第一眼便要嘲笑她黑,干巴巴,又土又难看,这些个词也不带换一换。
春天游园,厨下做了好点心,造型是好看的花,他们说叫荷花酥。
温衡那会儿几岁来着?才七岁的小孩,做作的把手里的荷花酥扔在地上。
“哎呀!没拿稳掉了。”冰雪聪明的小孩故作忧愁,“也不能浪费粮食啊!蠢蛋珍珍,你捡起来吃吧。”
这时候的张珍珍其实已经知道廉耻了,周围的老嬷嬷小丫鬟没人劝阻温衡,全都捂嘴偷笑看她笑话。
张珍珍只是迟疑一会儿,温衡便不乐意了,拉了个小脸,很有气势的叉着腰,“怎么?使唤不动你了?”
她只得恭顺的弯腰,捡起那块点心,张珍珍第一次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耳边是温衡放肆的嘲笑和旁人窸窸窣窣的偷笑。
晚上张珍珍躲在被窝里偷偷的哭,他连放声哭都不敢的,会被嬷嬷骂,说她不知好歹。
从那之后,温衡变本加厉,恶作剧同一群人装鬼吓她,把她吓哭了,一群人又哈哈大笑起来。或者是把脚边的蹴鞠踢远了,让她一趟一趟的跑。
从上到下,有样学样,底下人见主人不待见这位童养媳,如若让张珍珍不好过,温衡还更高兴。
张珍珍从那时起,就知道人的恶意,可以有多大。
她的饭是馊的,床是湿的,来个什么人都能欺负她。太太是不管的,只要能让她的宝贝儿子成功过了十岁的坎,谁管她的死活呢?
张珍珍挣扎着长大,越来越木讷,有时温衡骂烦了,她还能清净两天。
遇到唯一的好人,大概就是来做客的表小姐了。
表小姐是太太娘家的侄女,长得也好看,小仙女似的,站在温衡身边,金童玉女一样。
但张珍珍觉得,温衡是配不上表小姐的,表小姐那么温柔善良,还会给她吃糖。
有次,张珍珍在后院遇到找茬的小丫鬟,故意撞到她,丫鬟手里拿着装豆子的篮子一歪,豆子点了一地。
“哎哟!珍珍小姐好大的脾性,这是少爷想吃的黄面糕,现在豆子被你撞了一地,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她只能默不作声的弯腰,一颗一颗的把豆子捡起来。
被路过的表小姐看到,她一看场面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小小的人,气势却在,罚了好一通那个小丫鬟。
“珍珍,你怎么能这么被他们欺负!”
张珍珍只嫣嫣一笑,低头不语。因为她要活下去啊,除了温家,她还能去哪呢?
不通疾苦的小仙女儿,不知人间不好过。
表小姐给她分糖,回去说了好一通温衡的不是。
说得温衡不忿,又来找她麻烦,只是那之后,温衡转了性似的,却没再为难她了,只视她为无物。
这样最好,张珍珍托表小姐的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清净生活。
温衡抽条的长,成为一名翩翩美少年,只性格仍旧不好。
他终于平安的度过了十岁的坎,按理来说,是不必需要张珍珍这个添福挡灾的人了。
奈何温家重名声,张珍珍名义上毕竟是温衡的童养媳,不好卸磨杀驴,府里也不缺她这口吃的,就没赶她走。
这样就好,无人注意到她,也就没人会欺负她。她偷偷的长,至少不是黑黢黢的。
无论如何,张珍珍是记着温家的恩的,于是尽管知道温衡讨厌她,张珍珍总是恭顺着。
给温衡端茶倒水,他又一次为难她去学刺绣,张珍珍把十根手指都扎肿了,然后看到温衡拿着她绣好的帕子扔臭水沟里。
张珍珍小时候都能做到无动于衷,更何况长大了,对这等幼稚的捉弄更加不往心里去了。
长大了的小少爷,仍旧不讨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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