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倒是面色不笑也不严肃,只是如大殿中那神像一般威严,缓缓开口道。
“大人所言极是,看来大人也是有慧根之人,不知这摊丁入亩,究竟在朝中议论得如何了?”
“哼!你们这破山我上了不下十七八回,哪次不是问本官要粮、要地、要钱?”
王承运微胖脸颊上划过一抹冷冽:“怎么着?这番太子的旨意还没下来,你们就一个个吓得要找本巡抚消灾,拒不执行这摊丁入亩了?”
“大人莫要将话说得如此难听,此乃道门清静之地”张灵运也不恼,只是起身,将满满的一盒黄金递给了下人,轻声说道:“装到王大人车上去,劳烦大人上山一趟,此乃车马费。”
一看见那盒黄金的车马费,王承运一双肉缝里的小眼睛顿时笑得眯了起来:“要不是你家懂事,本巡抚才懒得翻山越岭来上香!”
“大人言重了,自从您到江西以来,我张家何处不是侍奉周到,哪敢怠慢啊。”
张灵运站在庭院之中,身上道袍簌簌晃动,颇有仙风道骨。
满满一盒黄金,沉甸甸得怕是有一二十斤重,可对张家来说跟洒落一片枯叶没有两样。
王承运又喝了口茶,才道:“摊丁入亩之事,本巡抚也没有确切消息,朝中都还在议论,你们着急什么?若真有旨意下来了,本巡抚自然有法子替你们消灾!”
“别忘了。”他起身拍了拍张灵运的肩膀:“这龙虎山可是陛下亲自提过字的,再大的灾厄都落不到你们头上!”
“那就多谢巡抚大人了!”此话一出,张灵运才破颜露出几分笑容,不过话锋一转:“可巡抚大人可能想错了一件事,我张家并不反对摊丁入亩之税。”
“相反,我想大人启奏殿下,可否将江西,当做摊丁入亩的试点?”
“我张家第一个响应殿下的善政!”
“嗯,噗!”王承运一个气没喘过来,险些被茶水呛到,咳嗽几声才放下茶杯,站起身瞪着张灵运:“你这臭道士,患了失心疯了?”
“知道什么是摊丁入亩吗?到时候你家要交比如今多四五倍的地税!”
“巡抚大人,您说的对。”
张灵运和身后的张家老者们对视一眼,纷纷露出有深意的笑容。
“我们也知道,这摊丁入亩不就是按丁口来收税吗?可我张家哪里有丁口?都是道人、道童罢了,都是在黄册上入另册的!”
张灵运笑意盎然。
“入了另册的道人,难道也算这摊丁入亩的‘丁’吗?”
此话一语惊醒梦中人。
王承运长大嘴巴,摸着自己脑门呆了半晌,大脑过电般反应过来。
“哦”
一道拉长的噢声,在中堂内响了起来。
“本官明白了。”
这才明白张家想要的是什么!
怪不得要请求这摊丁入亩快点来。
原因很简单!
按照大明黄册,和尚、道士是不算丁口的,也就根本不用纳税,名义上来说他们也根本没有产业田土,都是庙产
而张家田土占据半个江西,可以说一旦摊丁入亩实行下来,张家不仅交的税不会增加,反而会降到如今的三成以下。
这生意有多赚?
而且王承运继续想道
一旦摊丁入亩实行下来,江西之内必定有大量地主付不起税收,只好把隐藏的田地人口都交出来,到时候张家不就有机会大肆收购田地,扩充庙产了?
张家的半省田土,很可能就变成一省田土!
“好哇,这帮牛鼻子比老子想的还要聪明几十倍,这政策还没下来,他们就已经想到法子怎么钻空子了。”
王承运心中阴测测的想到,面上却捏着自己短须,严肃的眉头紧皱,做出深思的模样。
片刻之后。
他又想到。
这摊丁入亩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朝中太子党和江南文官之间的斗争,江西距离京城不过百里,自己若是提出江西首先进行摊丁入亩,是不是能讨好太子一波呢?
要是攀上了太子
这前途岂不是比现在要强多了?
想着想着,王承运就笑了出来,狠狠一拍桌子:“好!”
“既然你张家如此忠心体国,那本官自然要为你们争取到这政策的下发,缓解黎民百姓身上的重担!”
“只是这”
王承运还未出口,张灵运就拍了拍手,啪啪!
“来人!”
话落,便见四个身着短道袍的壮汉各自扛着两条红杠,抬着一尊用红布包着的东西上来,上来了吃力的将这东西缓缓落在正堂早已准备好的一个落座上,四人已是满头汗水,做了个道揖便躬身退下去了。
张灵运掀开红布,给王承运看了一眼,王承运上前一瞥,只见一尊金晃晃足有一尺方圆的老子道教坐像,显然是由纯金打造,胯下青牛还镶嵌着珍珠、琥珀的眼睛,手中蒲扇也碧玉打造这一眼。
王承运目中便贪光大起,缓缓挪眸向张灵运。
纯金的太上老子神像!
看来张家这次是下了死血本了!
张灵运已经作了一揖:“不敢再劳烦大人上山来参拜,我张家便开光了一尊祖师神像,供奉在大人家庙中,大人若想参拜也方便些。”
“唉,本官也是拜神心切,虔诚之至,让你们费心了。”王承运叹息一声,放下茶杯便起身走出了张家。
“江西巡抚上奏,还带着万民书,要求摊丁入亩试点?!”
朱标站在御书房内,听着李胜跟他禀告完,笑得眉毛都掀上去了。
“这他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与此同时,站在他身边的锦衣卫耿彪递上的另一份奏报,则详细描述了江西巡抚王承运和张家的详谈事宜。
作为京城周边的巡抚,锦衣卫怎么可能不在他身边安插人呢?
天下二十三个布政使司的巡抚,一举一动,都在老朱的掌握之中。
“这帮子贪官污吏,跟当地乡绅勾结起来,真是肆无忌惮!”
朱标都气笑了。
“没想到摊丁入亩还在襁褓之中没公布,下面就已经有人想到法子拿它来捞好处。”
一边说,一边将两封奏报都递给了张居正和王阳明参谋:“你们看看,这就是我大明的好巡抚,道教的好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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