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市是没有秘密的,宁清和大哥约定好,两个人谁也不把这件事说出去。
宁德邦想说估计瞒不住,但是又垂死挣扎一把默认了。不过好在接下来几天,一切风平浪静。
宁清这些事再也没人提起,大家也习惯了她时不时就会闹出一点事。
宁德邦悬着的心渐渐放下,觉得这一回是混过去的。
但是流言这个事,可以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大江南北。
他们这点屁事说传遍大江南北是夸张的说法。
但至少成功让宁父、宁母知道了……
宁清这天一下班就发现家里的气氛不太对。
大哥坐在一旁安静如鸡,嫂子一脸爱莫能助。
然后又用眼神轻轻的飘向爸妈那,意思是你要小心。
宁清咽了一口口水,态度乖巧的打招呼。
“爸妈你们都在呀,呵呵,今天回来那么早。”
“你给我过来。”
宁母一拍桌子,大声呵斥。
宁清吓了一跳,“咋咋了呀?妈,我这几天可老实了,没犯错啊!”
“你还有脸说,你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供销社都容不下你了,你还敢跑到人家厂子门口打架。”
宁清偷偷的、恨恨的看向她哥,眼神要是能杀人的话,宁德邦现在应该浑身是窟窿。
是不是你告的密!
宁德邦赶紧摇头,生怕自己“清白”有失。
不是我!
“你别看你哥!他也有错,还敢带着你一起!”
宁清立刻老实下来,紧紧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一副我有错,我认罪的样子。
宁母简直火冒三丈,宁清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样子,说她骂她也不反抗,反正就是卖个耳朵给你。
心虚认错,死不悔改!
“行了,事情已经让他们两个闹完了,再说还有什么用,清清也这么大了,给孩子留点面子,不过还算她没傻到家,知道带着德邦一起去!”
“那是,我一个人势单力薄,万一……”
“说你还挺得意是吧,听不出好赖话!”
宁清被宁母撅了回来,又快速的闭上嘴。
“你说说,那三十块钱是怎么回事,咱们家什么时候赔人家那么多钱的。”
“什么,赔什么钱,哦,你说人家赔我那30块钱,你听错了吧,是人家赔我的。”
她小心的打量爸妈的神色,避轻就重的说道:“我和我哥就是过去看看,讲讲道理,没想闹事。”
“他们家正好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我们两边一合计就知道这件事情是个误会,他们家态度还挺好,主动赔了我30块钱。”
“我们也没做别的……就是知道爸妈你们肯定会生气,所以才瞒着你们的,下次不干了。”声音越说越小。
看着宁清这副小模样,宁德邦差点忍不住笑出来,忍又忍才没有发出声音。
要不是他全程参与,还真是信了宁清的鬼话,还主动!!
宁母有一瞬间的怀疑自己,是她听错了?她明明听别人说,自家赔人家30块钱,闺女不服气又去要回来了。而且还带着他大哥在人家厂门口打起来。
她又把视线看向大儿子,老大一脸小妹说的都对的表情。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宁清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妈,你别在外面听信那些风言风语,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大哥吗?”
“对了,这些话是谁跟你说的?”她试探性的问道。
宁母眉毛一竖,“怎么,你还想打人家去?看你厉害的,哪还有一点小姑娘的样子!”
“少跟我嬉皮笑脸的,我说这几天你怎么把外套穿上了,问你非说防晒,死鸭子嘴硬。”
“该,你就是小时候打的少了!你看你这几个哥哥,哪一个像你这么调皮。”
宁清多会看脸色呀,一看宁母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妈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立刻娇滴滴的凑到妈妈身边撒娇:“行了妈,这个事算结了,我们双方当着他们厂领导的面解释清楚,再说了,也是因为你们都疼我,我才有这个底气。”
“你是不知道,那那女的……”
宁清咕噜咕噜把事情说了一遍,宁母顺利被转移注意力,就没有不八卦的人,只能说事情还不够劲爆。
宁母还时不时提问然后呢,原来是这样啊……
就连王梅都越坐越近……
宁威看着宁清,知道她又跟人打架,有些担心。
“哥,清清没事吧,我刚才看到她胳膊上还有些伤,这么多天还没好,你带她拿药了吗?”宁威的声音有些低,似乎不想让别人听到。
拿药,说到拿药宁德邦就想到了张烨。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又好似有些同情的看了一眼宁威:“拿了,人家厂里不光赔了医药费,还给她买了补品!她这两天喝的红糖水,全是人家厂里赔的……”
“那就好,”宁威淡淡的开口,表情看不出来什么,似乎只是随口问问。
宁德邦有些心疼弟弟,见自家媳妇、老妈和妹妹子三个人坐一块说话顾不上他和宁威。
叹一口气道,“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宁威好奇,不知道大哥要是说什么,但是他敏锐的感觉到好像是和宁清有关。
宁德邦出来点了一根烟,又给宁威一根,宁威摆摆手没有接,“我不爱抽烟。”
“是清清不喜欢烟味吧。”
宁威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眼睛还在往屋里看。
宁德邦皱眉,“你和宁清到底怎么想的,我记得你俩小时候关系还挺好的,怎么越来越生分了。”
宁威还是没有说话,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
宁德邦有些头疼,他这个弟弟哪都好,就是性子有些拧巴。
“清清今年也20岁了,你们两个同龄,妈的打算我相信你也能看得出来,有什么想法吗?”
宁威这才动了动嘴……
想法。
他能有什么想法。
他一开始察觉到妈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没有开心也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他从小就听宁清的话,他虽然他是哥哥,可从角色上来说,宁清更像是姐姐。
小时候遭了欺负不敢吱声,都是清清去和别人打架,打完了还得笑他性子磨叽,跟个女孩子一样。
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就这么一路长大了。
直到……虽然心里怪怪的,但也有一种隐秘的欣喜,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他肯定会对宁清好的,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只是可惜这么一点欣喜还没让他发现时,他就先发现了清清并不愿意。
他对待宁清总是很敏锐的,虽然不想,但还是顺着她的意思疏远了。
“看清清吧,我怎么样都行!”
宁德邦就烦宁威这点,“你怎么样都行,你自己不使点劲,吃屎你都赶不上!”
“就清清这样的姑娘,长得漂亮、年轻,有工作,追求者能从咱家排到建设路,等你想明白,黄花菜都凉了。”
宁德邦还是心疼弟弟,虽然最新出现的那个追求者看起来还不错。
但他还是打算先投宁威一票。
“上次我们从汽水厂回来,那厂里有个员工是装卸工,个子看起来比你高点,浓眉大眼的,长得还不错。”
“看见清清第一眼人家就主动发起了攻势,又是请吃饭,又是买东西,你呢,整天半死不活的,我看清清要是嫁给了别人,你怎么办。”
“近水楼台先得月,好好的局面也能被你弄成现在这个模样,你也是有能耐!”
宁威没听见他哥后面说的什么,注意力全放在前面。
“那他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清清对他又是什么态度?”
宁德邦吸尽手上最后一口烟,扔在地上踩灭。
“我哪知道清清怎么想的,但是我看她对那个男孩子不是没有意思,人家给她买的东西也接受了,甚至走的时候还主动和对方打招呼。”
宁威的呼吸好像停了一瞬,他说不上来自己什么感受,伤心嘛,好像也不见得,他似乎对这天早就做好了准备。
但是依然感觉心里闷闷的,沉默了好一会他才道:“那挺好的,只要她喜欢就行,清清年轻,小姑娘就爱看脸,你这个做大哥的有经验,多帮她把把关。”
!!服了!!
宁德邦喘了两声粗气,他真是对宁威服气,真的就没见过这么拧巴的人。
“行!我会好好给她把关的。”几个字说的好像牙缝里出来的一样。
“那没事我就先回去了。”宁威注意到宁清已经探头探脑的往外面看了起来,似乎在好奇自己在和大哥说什么。
“走吧,走吧,赶紧走,看见你就烦!”宁德邦没好气的说道。
明明是宁威先进屋,但是宁清却对着大哥说道,“你们两个在外边说什么呢?嘀嘀咕咕的,一边说还一边看我,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谁敢呢!”宁德邦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我不信,除非告诉我你们两个刚才说的什么!”
宁德邦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对于那个没出息的弟弟,他不想再说任何话。
“哟,看来这一关算是让你蒙混过去了,妈已经不生气了。”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宁母开口制止,既然女儿已经保证这件事情过去了,那就让它过去吧。
吃完的时候,宁清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妈,这饼子是不是有点干,喝水,我给你倒水,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明天我从供销社里买点回来。过段时间可能会来一批新的丝巾,到时候我给妈选个颜色亮的。”
宁清舒舒服服的坐在座位上,亲亲热热的和宁母说话,小表情还有一些狗腿。
“行了,吃你的饭吧!有那么两个钱省着点花。”
事情成功糊弄过去,宁清大喜普奔。
第2天开开心心的去上班,到了供销社没一会又撂起脸子,工作毫无难度,每天只是机械性的重复。
开好票,顺着小夹子一下子滑到收银台,哗啦哗啦的声音不绝于耳。
“选好了吗?打算要哪个?”面前这两个中年妇女,从刚才进来开始宁清就注意到了。
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偏偏胖的那个个子很矮,这年代很少有胖的人,大街上清一色的瘦子。
她要不就是喝水都胖,要不就是家庭条件十分不错。
宁清也多看了两眼,两个人先是在大门口交头接耳,说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直接奔着她这边过来了。
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几分钟过去了,也没看好到底要哪一款糖果。偶尔还嘀嘀咕咕的,但是声音实在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才说话,“同志你好,家里买来代客的,你看哪种糖合适。”
宁清慢悠悠的回答,“要不来点果糖吧,这个葡萄味是新来的口味,大多数人还没吃过,价格也便宜,再少来点奶糖,混在一缀一下,您看行吗?”
“嗯,可以,可以。”对方很痛快的答应下来,然后又问道:“小同志你今年多大?”
宁清开口:“二十,怎么了!”
胖一点的女人当即道:“这个年纪好啊,有没有对象?”
宁清还真来了一点兴趣,是想给她说媒?
她就说这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她嘀嘀咕咕的,原来就是冲着她来的,刚才还在猜测是不是她什么时候又得罪人家。
但是!哪有这么办事的,也太没规矩了。
“是要给我介绍对象吗?行啊,都说出来让我挑挑,我先提一下我的条件,如果不符合的就不用说了。”
“个子矮的,丑的、家里条件不行的、兄弟姐妹多的、父母没有正式工作的,家里住房紧张的,就不用开口了。”
“对了,男方也要有正式工作,一个月工资不能少于40块钱,你们回去挑一挑,要是有符合条件的跟我说一声,我安排个时间过去见面。”
……
气氛一时无言,两个人没一个人说话的,过了一会儿才艰难的说道。
“你条件还挺高啊。”
“高吗?还好吧,我觉得对于我来说还是能够挑一挑的,毕竟上面所有的条件我都是照着自己来定的。”宁清一脸坦然地回答道。
“我总不能找个男人比我还差吧。”她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无奈。
这么一说,那胖女人不禁有些尴尬,她与身旁的伙伴对视一眼后,暗自摇了摇头。
“那算了,我身边没有这样的人”胖女人无奈地回应道。
宁清见状好心地安慰对方:“那大娘您这个交友圈可真是够差劲的啊!您都这么大年纪了,难道身边就真的连一个条件稍微好点的人都没有吗?”
“您呀,也不能总是只盯着下面这些人看嘛,偶尔也应该抬起头来,往上方瞧一瞧。不为别的,就算只是为了自己着想,让自己周围的人都变得更优秀一些,对您自己也是有益处的啊。”宁清语重心长地劝告道。
“可别老是在那些杂乱无章、乌烟瘴气的圈子里面瞎转悠啦!我提的这些条件已经算是非常基本的了,难道您身边这么多认识的人当中,竟然没有一个能够满足这些要求的吗?”
在这个时代,社会阶级已经变得异常坚固,几乎没有任何流动性可言。宁清所说的那些话简直就是再扯,有些工人甚至可以做到一辈子不离开工厂,他们的生活所需全部由厂里提供,日常所能接触到的人也局限于那些同事和工友而已。
更何况如今城市里的招工政策明确规定不招收农村人,这无疑在城乡之间划出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算了算了,你还是找其他人给你介绍对象吧!”对方拿着糖像逃避瘟疫一般匆匆走了。
走到门口,两个人还得嘀咕一句“这丫头的要求真高,看起来脾气也大,也不知道谁那么倒霉娶了她。”
宁清忍不住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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