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的夜晚，仍旧如此沉闷。
待高异被搀扶着走出洞穴时，德里高中已经被无数警察和医护人员包围了。
这也是高异在决战前，拜托王武舟做的安排。
但由于战斗的复杂性，高异没有让这些闲杂人等提前就位，以免成为小丑比尔和张屠的猎物。
现在虽说略有些迟了，但来了总是好事。
在救护车旁，高异微微恢复了些精神，也给伤口做了点紧急处理。
转头，便遇见了披着毛毯的克里斯。
男孩注意到有人靠近，连忙抬起头来。
这不看不要紧，全身衣物被鲜血染红，满身伤口堪称狰狞的高异显然给了他不少冲击。
回过神来时，克里斯还是赶忙起身关心。
从他那参杂与释然与哀伤的表情不难看出，他的哥哥马特最终还是离他而去。
这也不算出乎意料，那些被小丑比尔控制的青少年，本就不可能不吃不喝地活下去。
他们只不过是被小丑，或者说“灾厄”的诡异力量，维持着某种生前的状态罢了。
除去这两天才被抓住的几位，剩下的，显然已经不算是“活着”，甚至不能说他们已经死去。
没来由的，又是一段记忆涌上心头，在那家中餐厅和王武舟吃饭时，高异曾在幸运饼干中吃出这么一个纸条。
【这里的死亡并不是真的死去】
原来如此吗……
这些少年确实战胜了小丑比尔，但他们真的战胜了“灾厄”吗？
克里斯呆呆地看着西城没有月的夜空，几次张口，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就在刚才，我终于想起来当时在管道中，我回家前听到了什么话了。”
他看向高异，迷茫与愧疚的神情令人心疼，用嘶哑的嗓音讲述真相：
“他跟我说：‘你还不够好吃，把你的哥哥叫来。’”
故事总算接上了，小丑比尔通过克里斯，将那种催眠能力转移到了他哥哥身上。
并最终诱使马特，在大雨中独自前往了那条管道，并最终失踪，成为“灾厄”的受害者。
在心中微微叹气，高异换回了【失恋者】标签，在克里斯身旁坐下：
“你做的很棒，甚至打败了那个小丑，这可是伟大的探险，马特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克里斯低垂着头，没有回答。
小丑给予了他虚假的希望，并在今天将其残忍地剥夺。
给他一些时间吧，时间总是能冲淡一切，抹平一切。
这是高异的经验之谈。
看着那几位探险团的成员，正在向这边跑来，高异知趣地让开了位置。
这群十三四岁的少年，居然真的战胜了这个副本中，甚至难住了玩家们的小丑。
真是厉害。
看着欢腾的他们，高异打心底地生出一份敬佩之情。
一群塑料玩具士兵，同样在阴影围观着这一幕。
在最终决战之时，高异跳入泳池后，他们勇敢地从游泳馆顶棚降落，攻击张屠。
虽说伤亡惨烈，但也争取了宝贵的十几秒时间，为之后的胜利打下了基础。
阴影中，塑料指挥官对着高异行了个军礼，高异也微微抬手回敬。
看着这群忠诚的士兵，重新列队，向克里斯的房间出发，他们要在还能动弹时，回到那床底的褪色塑料桶中。
在操场上，几位今早见过的教师，和戏剧课上的学生也出现在了校园中，高异也跟他们依次打了招呼。
遗憾的是，明天的戏剧课上不了了，但学生们都表示理解。
莫妮卡警官也上来攀谈了几句，虽说她对游泳馆内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但地下洞穴中的几百名失踪孩子还是实打实的。
“你是对的，做的很棒。”
她说。
今夜对西城警方来说，注定是个不眠夜。
在王武舟的搀扶下，高异缓缓走出校门。
数不清的父母正将疾驰的轿车停在门口，飞奔着向学校内跑去。
他们是那些失踪孩子的父母，看样子德利高中的发现，已经传播了出去。
遗憾的是，这些等待了几年，甚至数十年的父母，绝大部分都无法获得一个应得的好消息。
但起码，他们可以结束这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看见这一幕，某本书上读到的内容，在高异脑海中回响。
“要了解一座城市，最简便的办法就是探索居民如何劳动，如何爱并如何死亡。”
小丑的红球上，也许并没有说谎。
【西城最棒】
“咳咳”
猛地又吐出一口鲜血，张屠的杀伤力实在惊人，哪怕高异又喝了一瓶治疗药剂，现在依旧虚弱至极。
“你这身体，最好还是赶紧回现实去医院看看吧，后面好好休息几天。”
王武舟打量了两圈，不得不说，高异现在的状况堪称悲凉。
满身的伤口，破烂的沾血衣物，左手小拇指被临时固定了一下，但依旧看得出扭曲，更不用提惨白至极的脸色。
往地上一躺，演个在战场中央被迫击炮炸了几轮的死者，应该是一点都不违和。
“没那个钱……不过，我们现在确实该去一趟医院。”
在莫妮卡警官的帮助下，一位巡警将高异二人带到了西城医院。
爬上三楼，在那条熟悉的走廊中，谭芝正坐在金属座椅上，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中。
听到二人临近的脚步，她才缓缓开口：
“辛苦你们了，之后请跟调查局这边联系，会给你们提供奖励和补偿。”
显然，她也已经知道了张屠的死亡，但那位黄队，也没能挺到最后。
谭芝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嘶哑。
发丝与肩膀之中，分明能看见其红肿到可怕的双眼。
看得出来，在高异二人不在时，她曾经历了一段颇为艰难的时光。
身体已经有所恢复的高异走到坐椅旁，在谭芝身侧缓缓坐下，对着走廊另一侧的墙壁缓缓开口：
“张屠是在最后，拿到回归门票时才露出的破绽，黄队哪怕再挺一会，也不会改变结果，只是徒增他的痛苦。”
谭芝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那发愣般的姿态，任由高异诉说。
“黄队身上的那种伤不是毒，哪怕张屠死了也不会消失。”
“如果没有你们在之前战斗中对其能力的消耗，以及探索到的信息，我们也没法战胜他。”
“你做的很好，我想黄队也是这么认为的。”
高异轻声说完，没有再等待对方回复，撑着金属椅背慢慢站起。
突然间，他的余光看见了走廊墙壁上，在大量祈祷话语中，有一段新增的文字。
一段用流着血的指甲刻出的文字。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高异和王武舟顺着走廊，走向医院的出口。
那细长的哭声，再次出现在身后。
步行在西城那昏暗的街道上，王武舟提出了不适合在刚才问出的问题：
“我没太懂，你跟那姑娘说的是什么意思？”
高异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只是抬头看向夜空。
雨好像快停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她亲手杀了黄队。”
坐在街边的长凳上，高异轻声回答，揉了揉有些错位的肩膀，又是一股深入骨髓的疼痛。
“哈？”
“应该是那位黄队的主意吧，这毕竟是个‘宝剑’副本。”
高异将脚上的运动鞋脱下，在一旁的灯柱上敲击，一边将在洞穴中钻进去的小石子和灰尘倒出，一边回答者王武舟的疑惑：
“估计是想，比起让自己的装备和特征便宜那个通缉犯，不如留给自己人”
“这才是他一定要把谭芝留在身边的原因，在我们还未离开时，那位黄队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被路灯照耀着的王武舟沉默着，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估计对他而言，“调查局”在他心中的形象应该会有所改观吧。
再次闷咳几声，高异抬头看向街道。
在这凌晨时分，哪怕出现了一场如此激烈的战斗，对普通市民而言，也只是又一个平常的夜晚。
高异在刚来到这个副本时，下过一个判断。
“如果生活的地方也像人一样会死去的话，那西城就是一具腐败溃烂的尸体。”
但现在，他有了不同的看法。
无论在什么地方，勇敢者与求道者都不会稀缺。
虽然现在的夜色依旧浓厚，但在几个小时后，在天空露出第一抹蔚蓝之时。
史密斯婆婆会给克里斯做一顿丰盛的早饭，麦克会迎接他回归的同学，聊一聊那位神秘转校生的“中国功夫”。
德利高中内，有些学生也许会想念他们那个风趣的代课老师。
但更多的人会趁学校停课，跑去市中心的游乐场玩闹一番，并在一旁的中餐馆享受美食。
西城警方会为牺牲的外地警探举办隆重的葬礼，而伐木工篮球队则会为失去了一位强力替补而感到遗憾。
但玩家们留下的痕迹会逐渐消失，城市中的人们依旧会开始新的一轮生活。
随着浓厚的夜色逐渐散去，希望也会继续降临在这座城市。
一如既往。
【第二卷，西城诡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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