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魅,太行山的精怪之一,我和它相识,也算是朋友。”
“滚,谁爱当你朋友。”
这真是荒谬。哪有世家弟子和鬼做朋友的啊。
偏偏白宸安自己不是常人,接受良好,笑眯眯的打了招呼,甚至还能真诚的夸赞它几句,直把这老鬼头哄得乐呵。
“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白宸安宸安哥,长我一岁有余。”
魅再听一遍白宸安的名字,依旧觉得耳熟,似在哪里听说过。于是站起来围着他转了两圈,“白宸安……这般俊俏的儿郎实在少见,我若是见过,必不过忘。”
“怕是你年老色衰,记性出了差错。宸安哥自南方来的,头一回到太行,还是说你何时跑去江南玩了?”
“南方来的?噢!我倒是说怎的眼熟,原来是你啊。”
秦昱大惊:“你当真见过宸安哥?”
白宸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们,见过?”白宸安也觉得稀奇,自己鲜少出门,不论真真正正的鬼怪先前都未曾亲眼见过,怎会被一只远在太行的魅鬼认出来。
魅鬼道:“没有,但是我看过你的画像。”
白宸安闻言立即反应过来,心道坏了,竟忘了这茬。
果然,魅鬼开口道:“你是不是在九子山和一个符师捉过一只魈鬼?肯定是你了没错。”
秦昱疑惑出声:“符师?这是怎么回事?”
白宸安现在不知道如何形容此时心情,只觉跌宕起伏,刺激无比。
他看向魅鬼,神情倒也坦荡从容:“确实是我的画像么?”
白宸安悄悄递去一个恳求的神情。
那精怪确实看清楚了,极快的思考利弊之后,于是话锋收敛道:“不会吧,可能是我记错了,哈哈,哈哈哈。”
秦昱毫不留情嘲笑道:“你是有多蠢连符师都能说错!骗谁!符师居然还存在吗?你又怎么知道的?”
“……”
白宸安看那精怪的表情,知道它又想骂人了。
他忍着隐隐发作的头疼,表情未曾变,道:“大约是记混了。”
魅鬼连忙点头。
秦昱狐疑的看了一眼白宸安,却见那张精致的脸上无辜且从容,便收回视线道:“你这老头真是,老糊涂啦。不过若是真有符师,那可就糟糕了,谁知道这些年符师会不会蛰伏在暗处养精蓄锐,就等着给我们一个惊喜。”他耸肩,露出个莫名的笑,“符师都是什么德行世家都心知肚明,别想侥幸逃过。”
白宸安也微笑道:“今日太行山里怎的这么热闹?伏鬼录的大半都要见过了。”
话题转移。说到这事,秦昱也奇怪:“对啊,我十日前才来过这,那时都没有这些不怕死的鬼,尽来招惹我。我在太行还不够有名吗?”
魅看了一眼白宸安,才摇头回答这个问题:“你们有所不知。就在你上次离开后,我们听说你要去南方,很久才回来,高兴的不得了,一个个都出来放风了……”
“我走你们就这么高兴?”秦昱瞪大眼睛打断,不满地嚷嚷,“我多惦记你们,到头来还被你们这些鬼给嫌弃了?”
“小祖宗,你是个什么德行太行的哪只鬼不知道啊!倒是听我把话说完。你走之后的第二天,太行山就来了很多其他地方的鬼,说是被赶出来,只有太行山可以避难,也没有征求我们本地鬼的意见,冠冕堂皇的霸占我们的地盘,太行山本来就是灵气充足的宝地,鬼也是出了名的素质高,从不乱害人,不然商队怎么还敢走?”
“你们脾气有这么好,就让它们留下来了?”
“哪能啊。本地鬼当然不乐意,这不现在还在争吵吗,实不相瞒,方才从一场乱斗中过来,两只厉鬼打起来,啧啧啧,没看够呢。”
秦昱冷笑道:“难怪张口就骂人。”
魅鬼回敬:“你欠骂。”
白宸安忍不住笑了一下。“本地鬼”,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我是觉得吧,外界肯定发生了什么,我听说,东方万府被一把火烧没了是不是?你肯定比我清楚。世家当然干不出这种事,百姓有贼心也没贼胆,还能是谁烧的?我猜啊,这事情不简单,万家得罪的人不少,可其中说烧就烧的人又能有几个?”
秦昱不是第一次听到万府的事。早在上次来大阳城就听闻此事,没放在心上,现在提起,不免又多了几分猜疑。
“不会是中京的家伙……”
魅鬼“哎呦”一声,道:“小祖宗,可真是长点心眼儿,你一个世家弟子,注意一点言辞吧。”
白宸安闻言留意,中京比起符师,竟然更能让地方的人色变,连鬼怪都知道,中京人不是可以被随意评论的对象。虽说自己是在中京出生的,但对这个地方不甚了解。母亲也很有可能就在中京的某处,若真要找到答案,他必定要去一趟中京。
“这你又知道了?你待在太行山,怎么知道的?”秦昱冷哼。
“我可是鬼界的万事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什么不知道的。”
精灵鬼怪也爱八卦笑谈。这段时间不少从外界来的不乏有懂规矩的,很快就融入了本地鬼的圈子。两方交换各地情报,一时竟然建立了友谊,每日就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仿佛在密谋大事似的。
厉鬼头儿忙着争吵地盘归属之事,整日兵戈相见。还时不时有外来不懂规矩的鬼去拦截车队,知情的商贾早早规划好路线绕了道,可不知道的也多。于是乎,太行山里这段时间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白宸安的事也是从一个南方来的鬼口中知道的,一个明明不是灵修却能和强横的符师走在一起的神秘人,听说这人还收了一只猛兽当宠物养。什么猛兽?这怎么知道,听说的嘛。
若要问起那姓白的人有何能耐,将不知道哪得来的画像一展,这公子长得真是丰神俊朗目若朗星——美人计换来的吧?!
今儿看了,那画像还不及本人半点。
当真是“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了解了太行山的现状,秦昱满脸凝重,道:“这不是小事。鬼怪大规模改变自己的距地,也就意味着原领地发生了巨变,足以威胁到他们生存——这等巨变恐怕只有灵气减少这种状况了。”
白宸安看着他严肃的侧颜,心里默默感叹他的聪慧捷悟。
看来那些符师转移的灵气大概就是来源于此了。
但他们如何能肯定所作所为不会被世家知晓呢?
“那又如何?世家能管?何况太行山是东方和北方的交界处,两方皆默认不将其纳入管制范围,即便你知道始末,凭你一个人能做什么。”魅鬼慢悠悠道,容颜苍苍而性子顽劣,可现在眼中却泛出精明,哪里还有那油嘴滑舌的模样,“秦小子,既然你又回来了,那就自己好好想想罢。想清楚了,再做定夺。”
秦昱难得的沉默了。
白宸安恍然。
见秦家小公子沉思,体贴的不出声打扰,理解这个少年到底在纠结什么。
他有能力,这是毋庸置疑的。
秦昱正值年少轻狂桀骜之时,也曾不服从家族安排,一心追求自己理想中的江湖。
“少年意气强不羁,虎胁插翼白日飞”。
但他却又心怀未泯的良知,从不在太行山滥杀鬼怪,也心系着这一方野性的土地。恰是这两种相悖的情绪相互拉扯,才羁绊住少年,使他在自由与责任之间徘徊不止。而今,太行山不似往日平静,暗处涌流终究影响到了这片净土。
波澜正起时,鬼怪卧山岗。心惶何处去,年少自担当。
“我……”见白宸安和魅一人一鬼同时朝他看来,秦昱一噎,脸红了红,“我可以做到吗?”
白宸安莞尔,鼓励道:“做你想做的,一定没问题。”
魅鬼悄悄松了一口气,语气不正经起来:“完了,秦少爷要祸害太行了,我得叫它们赶紧躲起来。”
秦昱哼声:“那我就更不能走了!等我玩够再说,首先,我要去找那些外来的鬼,让它们好好知道什么是太行的规矩,谁是太行的老大!”
魅鬼嗤道:“就你?”
惹得秦昱扑上去揍它。
魅鬼初次见到他时是在大阳城。那时的秦家小少爷受够了家族长辈施压,一心叛逆,离家出走到了这里。小小的少年个子不大,大阳城又本是鱼龙混杂之地,免不了有心怀歹念的人见到这般穿锦衣玉帛又独自一人的小公子,想来敲诈一番。
那会儿魅鬼刚化为鬼怪不久,还没有多少能耐,半透明状的在街边晃悠,便瞧见这一幕。小鬼头年纪不大,脾气却暴躁得很,掏出弓箭毫不客气的大声道:“滚远点,不然我把你射成筛子!”
惹来满街人围观。
“哟,居然还是个修行之人。”小混混毫不在意,不把他放在眼里。这么小的孩子,声音还带着奶气,就算是修士又怎样。
结果是被这个凶残的小家伙钉在墙上半天都下不来。
围观人啧啧称奇。
谁能想到这小娃娃居然这么厉害,利箭一出,以破空之势强势的贯穿了小混混的肩膀,鲜血直流。他面不改色,抬着下巴道:“这就是你们惹我的下场。”
自此,秦小少爷就扬名大阳城。
后来他回了秦家,长大一点,凡是一不顺心就跑来大阳城,撅着嘴。大家熟悉他了,也知道他是北方武世家秦家的孩子,笑他说:“又被赶出来啦?”
“哼。秦家一群老家伙,对我指手画脚,偏生又动不得他们。”
小少爷在弓箭上极有天赋。
大阳城有时会有散修停留,知道这个孩子,感兴趣的见见他,经常教他一些弓箭方面的知识。毕竟家族不允许他学弓箭,更别提给他请弓手授课了。
秦昱成长得很快。魅鬼看在眼里,和大阳城的人一样对这个少年产生了包容之心。在他们眼中,秦昱从来不是什么世家的弟子,他是大阳城的孩子,是在太行长大的孩子。
后来秦昱学会了御剑,于是来大阳城就愈发勤快了,太行山更是他修行的常驻之地。
这只魅鬼老后无欲无求,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鬼的,每天无所事事,修为不见涨;不做恶事,修士也不动他。于是,一个鬼活得孤孤单单,四处为家,听听闲谈,聊聊家话,日子也就这样过了。
一日,魅鬼照样无趣的在太行山晃悠,碰到了秦昱。这时的秦昱已经长开了,身形修长眉目英气,性子活泼。见到鬼,他下意识的张开了弓。魅鬼吓得都闭上眼睛了。
待秦昱看清楚后,放下武器,笑道:“是你啊,我见过你,在大阳城。”
“……”
“你别怕,我不伤害你。你是个好鬼。”
魅鬼莫名其妙。
后来两人见面次数更多了,一来二去居然成了朋友。
“你是怎么死的?”
魅鬼道:“我生前住在大阳城城南,膝下无子无孙,活到这岁数,老啦。”
“那你真孤独。”
“……”
“你若是无聊了,就来这儿找我,看我修炼,以后由我罩着你!太行山就没有哪只鬼敢伤害你。”
“……”本来就没有鬼欺负我这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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