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的确是个难以形容的惨状。
宋灵均多年后都能回想起来曾心娇从小池里扑腾时,她满面满身的黑色泥泞污垢,以及被水打散的发丝胡乱地黏在荷叶上,即便她如何哭喊挣扎也挣不开。
众人惊叫连连,在庭院里乱成一团,公子姑娘们见曾心娇满头脏污,也不敢随意下去救人,只能围着池子大声喊叫。
妇人们搀扶着齐老太太来到过道上,齐老太太眼看事情闹大,池子中曾心娇扑腾地水花四溅,一个姑娘家落水可怎么了得!忙指着池子喊道:“都愣着做什么,没长眼睛吗!还不快快下去救人啊!”
齐家的下人得令,这才陆续下水救人,看着满身都是黑色污垢的曾心娇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拉着人带到池边再搀扶上去,有侍女捧着布巾急匆匆赶来,因为水里淤泥腥臭不敢靠近,只能干巴巴地站在那里面面相觑,而其他人早就在曾心娇上来时就躲得远远的了。
曾心娇眼见自己出了大丑,受了惊吓咽了几口池水,此刻在众人的围观下精神更是崩溃,摊着污糟的双手和一身彻底湿透的衣裙坐在那里又哭又闹,声音嘶哑又尖利,完全没有了平时柔弱娇滴滴的感觉。
众人正站着不知所措,宋灵均看她衣服领口被水扑开,再哭闹下去怕是就要春光外泄了,虽然这个曾心娇早就应该得到教训,但不该是这方面的。
宋灵均脱下自己身上的小褂,走过去围住曾心娇的上半身,说道:“不要再动了,不然衣服可就散了。”
若再当众散开衣服,还不如一头碰死在这算了!曾心娇闻言,顿时不敢动了。
宋灵均又对那几个不敢上前的侍女们说道:“姐姐们,别愣着了,赶紧来帮忙,不然你们妈妈等会肯定会怪罪。”
曾心娇可是客人,客人在自家地盘出了事,若奴婢们做得不妥当便是主家教导不对,管教的妈妈肯定不能容忍这种丢了主家颜面的事情,自然是要拿她们开刀。
几个侍女们听见,一时也不顾得脏,忙取了布巾来替曾心娇擦拭脸上手上等污垢,至少将她的五官擦露出来,这样勉强处理下来,再美的脸也俨然不能看了。
“曾姑娘,您别再动了,再动就要进嘴巴了”
“您鼻孔里还有,让奴婢帮您擦干净”
“啊头发里都是,也不知道洗不洗得干净”
宋灵均听着几个侍女跟火上浇油似的不停说话,听着她们的话,原本站在一旁观望的公子姑娘们都忍不住上前查看,见侍女从曾心娇嘴角抹下一大块黑色污垢,纷纷面露嫌弃地躲开。
“天爷啊,这也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
“好臭啊,咱们还是离远一些吧。”
“这曾姑娘今天本来就大出风头了,居然连跳池子都不放过,也是够拼。”
“真是够惨的,是我的话以后都没脸出来见人了。”
“可不是嘛。”
曾心娇的瞳孔不停颤动,更是嘴唇发抖,她从小到大,哪怕是在最不受重视的庶女期间也从没丢过这么大的脸,今日出了这样的大丑,可不光是她自己的事情,还事关曾家女儿的颜面名声,难不成以后别人提起曾家来,都是“那在春日小宴掉入池子沾一身泥垢的曾家姑娘”吗
奉承讨好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哄得嫡母总算放下心中嫌隙,给了她嫡出女儿的体面,若是知道她在外头出这样的事家中还多的是庶女可抬举!
她刚刚明明是冲着何美音去的,遭受这样奇耻大辱的明明该是何美音才对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将自己期盼多年的如意郎君抢去?
就算赵家因着八字非娶她进门不可,自己也绝不能让她这样干干净净的嫁进去,必要她婚后遭受婆家歧视刁难不可!
这样想着,她在全身湿透的情况下脑子依旧动得奇快,她散着凌乱的发去扯何美音的裙摆,颤抖着身体可怜巴巴道:“何姑娘,你为何要撞我”
何美音瞪大眼睛,心中大受震撼,都成这副样子了,这个人居然还不忘找她麻烦!
她到底是有多执着啊!这份心用在哪里不行?偏偏要来做这样的事!
一道娇小的身影快速地挡在何美音面前,她抓住曾心娇的手大声道:“曾姐姐你的手还黑黑的呢,好脏呀!快点擦干净吧!”
宋灵均说着就把曾心娇的手扔回去,转头对后面两个惊魂不定的姑娘说道:“幸好姐姐你们没有被曾姐姐带下去,不然也会变成这样呢,又臭又脏的。”
那两位姑娘看起来惊魂未定,被宋灵均一提醒,立刻惊醒过来,要不是刚刚杜舒佩与何美音就在身旁及时拉住了她们她们现在就是曾心娇这般惨不忍睹的情况!
太可怕了!
两人立刻转身对着杜舒佩与何美音千恩万谢,其中一位脾气暴烈一些的,立即对曾心娇发怒道:“曾姑娘自己走路不稳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扯我们一起摔下去,不想一个人丢脸就起这样歹毒的心思,实在是太过分了!”
“就是,这么多人在一条窄路上,你急匆匆走那么快做什么!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推人未遂,才如此自食其果!”
这一位就差把活该两个字写在脸上了,更是狠狠地指着曾心娇不放,大声斥道:“别不承认,你刚刚就走在何姑娘后面,谁人不知道这些时日你总是处处针对何姑娘,没想到你这般胆大包天,居然敢在齐家的宴席上出手害人,我必要去齐老太太面前告发你没安好心,拿她老人家的地方作恶!”
“快给我起来,别在这里装无辜!我倒要看看你到老太太面前有什么好说的!”
说罢就要去扯曾心娇起身,言语和行动都是战斗力十足。
眼见曾姑娘捂着脸大哭喊冤,一旁的公子们有些看不下去,自然出来说劝一二,眼见两方开始言语对峙,齐老太太身边的叶妈妈忙领了人过来,开始疏散众人,大声道:“诸位无须吵闹,一切都有我们老太太做主呐!自然会给各位一个交代,只是曾姑娘受了惊吓又落了水,得赶紧去洗漱更衣才是,诸位且先让过吧!”
说罢忙令侍女将哭哭啼啼的曾心娇搀扶下去,又有下人们提着木桶上来,将路上的污垢泼洒干净。
齐老太太在妇人的搀扶下往她们这边走来,面带关心的看了看这一大圈年轻人,安抚道:“事出突然,大家都吓到了,都先坐下缓缓才是。此次春日小宴频频出事,倒没有以往顺利妥当,可见日子不妥,也是我齐家准备不周的错,齐家会尽力弥补,还请更各位海涵啊。”
“这不是齐家,更不是老太太的错,分明是那曾姑娘故意而为。”
“就是,这不是她第一次找何姑娘的茬了,原以为她不敢在齐家的宴席上乱来的。”
“我瞧得真真的,她是真冲着何姑娘身后去的,摔下去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老太太不必理会她。”
众人义愤填膺,是早就将何美音这些时日的遭遇看在眼里的,只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没有危及自身,自然是当作一个热闹来看。
如今看曾心娇心机深沉越发胆大,这样的人若是不早点打压下去,哪一天祸害到自身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不如趁此机会让长辈们知晓,往后便不让她到场合上来,彻底隔绝了麻烦。
齐老太太略感心累,这群年轻人也都是精明人,知道她身份尊贵是城中贵妇圈的领头人,若由她来做这个决定,其他家自然是效仿。
宋灵均轻轻扯了扯何美音的裙子,使眼色示意她此时赶紧上前说话。她可是当事人之一,众人知她情况,这可是难得的委屈抱怨,却不会引人厌烦的好机会。
何美音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想来小表妹先前的嘱咐,便深吸一口气,用帕子抹了眼角上前,涩着嗓子,带着哭腔说道:“诸位为我鸣不平,美音心里自是感谢,因为家中为我议亲的缘故,曾姑娘对我成见颇深,我有心解释,但父母之命不可随意辩驳,只得作罢。美音自认没有做错什么,曾姑娘却气势凶狠不肯罢休,今儿为难我,明天陷害我这个门,我以后怕是一步也不敢踏出来了!”
说罢用帕子掩了脸,人一扭,肩膀一缩,先是大声抽泣一声,接着便嘤嘤着拉长声线哭泣起来,将曾心娇平日惯用的招数学了个十成十。
果然见众人怜悯,有几个同样也在曾心娇身上吃过亏的,忙上前来抚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差点把宋灵均给挤得摔倒在地。
女人说来就来的同情心啊宋灵均挠了挠头,见又来人,自己这个豆丁还是赶紧避开要紧。
也有贵妇同情道:“可怜的孩子,正经人家养出来的女儿,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应付曾姑娘这般口腹蜜剑之人,真是受委屈了。”
杜舒佩也立即出来说道:“何妹妹只是听从父母安排罢了,何错之有。更何况此事八字还没一撇,算不得数呢。还没成的事情就惹得曾姑娘如此怨恨,可见她心中对此怨怼颇深,就算没有今天,私下也指不定要怎么对付何妹妹。这样的人,不止何妹妹心中惧怕,我等也是胆战心惊。”
宋灵均蹲在一旁仰着小脸,一脸天真的补充道:“那刚刚曾姐姐撞舒佩姐姐的马车,是不是就是故意的呀?”
有人失声道:“杜姑娘与何姑娘一向要好,那曾姑娘果然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才故意的吧,那她这性子也太激进了”
眼见事态愈演愈烈,齐老太太看了一眼宋灵均,这个小姑娘蹲累了,索性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前后晃动,跟个小不倒翁似的欢快,连发上的红色发带都跟着一前一后的摆动,整个人坐在那里便是灵动轻巧的,与这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一派单纯不知世故。
齐老太太忍不住又看两眼,这才沉下声音说道:“好了,大家心中都有一杆秤,自有定夺,背后议论人可不是什么光彩事。春日花签想来也失去意思了,请大家各自落座,喝茶吃点心,就此便散了吧。”
闹了两出,这场春日小宴的确无法再继续进行下去,众人看了两场戏俨然也足够,便各自结伴喝茶,没多久就陆续开始散去。
何美音得了好些人的安慰,她做戏做到底,一反常态只知道哭,更引得人同情不已。
宋灵均看人走得差不多了,何美音硬装出来的哭音也该坚持不住了,便送了茶水到她嘴边:“好啦,润润喉可以休息一下了。”
“哎哟这可真不容易!”何美音大松一口气,就着小表妹的手急吼吼喝了一整杯茶,掐着喉咙深感不易,“装、装柔弱也是要看人看条件的,我刚刚哭得就没有曾心娇好听,应该再放开些,再把调拨高点”
这怎么还检讨上了,宋灵均失笑道:“原也不在这上头,瞧你平日多端庄娴静一姑娘,肯定是受了大委屈才肯舍下脸面哭成这样,别人才更加明白且重视曾心娇的错处。”
“若我不在众人这样哭一次,大家大概也还是看热闹居多。”何美音闷闷道,“人只有涉及自身利益,才会反击。我受了曾心娇这般针对,难保她们以后不会。”
杜舒佩说道:“现在这个情况,大家以后肯定不会与她同一屋檐下相处,谁家能受得了她三番五次的坑害。也就齐老太太宽宏大度,别家肯定不会再邀请她来春日小宴的,也算了了一件事。”
宋灵均一敲脑袋:“给曾姑娘一打岔,咱们也忘记此行的目的是来打听赵家小少爷了。”
何美音擦了脸,对宋灵均悄悄说道:“刚刚本草药堂的徐家姑娘,在我耳边悄悄说,让我带上爹,得空去他们药堂一趟,她这是不是要告知什么的意思?”
“八成是了。”宋灵均暂时想不出跟药堂有什么关系,“回去跟大姨夫说一声,也碍不到他什么事,尤其曾姑娘做的这些事情很快就会传出去,也要看赵家那边如何回应。”
“你说得是。”
三人携手正打算回去,刚出了庭院就听到身后有人呼唤,回头一看,是笑容可掬的叶妈妈,她甩了帕子,示意三人停下脚步。
“原来是叶妈妈,是有何要事吩咐吗?”
“哪儿呀,姑娘们面前,奴婢哪敢称吩咐。”
叶妈妈先是笑容和善的福了福身子,接着面色诚恳道:“原是我们老太太回去后心中不安,想着今日很是委屈了何姑娘,偏偏她老人家年纪上来,精神不济,不能当场给何姑娘一个交代,因此特让奴婢前来,给何姑娘道声歉意,等过两日还请何姑娘赏脸,上门喝茶才是。”
何美音忙道:“老太太这是哪儿的话,这原不关老太太的事,我是万万不敢受这声歉的,当时不知礼数,还在长辈前面哭了一通,原是我扰了几位长辈的兴致,还请妈妈回去替我跟老太太说声抱歉才是,美音在此谢过了。”
叶妈妈心想何家只是普通生意人家,父亲又是个急功近利的,倒是养出了知书达理的好女儿,便叹道:“何姑娘宽容大度,我们老太太记下了。此事又是曾姑娘遭遇落水,在众人面前出这样的大丑,还在房里又哭又闹,怕是要作出病来,我们也不好跟曾家交代,因此只能暂且忍下。但人心自有定夺,此次春日小宴过后,众人也该知道,平日看着可揉捏搓扁的小东西,其实内里包着的全是毒物,且都小心着吧!”
这叶妈妈的形容也怪有趣的,宋灵均听着就是一笑。
正巧叶妈妈与她撞上眼神,宋灵均的笑容来不及收,索性大大方方的朝着叶妈妈笑得越发灿烂。
“哟,近看之下,这位小小姑娘当真是生的玉雪可爱,好似那画上童子一般。”叶妈妈弯身,朝宋灵均和蔼笑道,“我们老太太眼清目明,刚刚就在问那儿来的小仙女,这一看,果然如此。”
何美音牵了宋灵均,带了点骄傲道:“这是我小姨家的小女儿,名叫灵均,今年六岁了。”
“原来是何姑娘小表妹,怪不得合老太太眼缘。老太太说原想请小姑娘一见,无奈时机不合适,因此命我送了见面礼来,以表亲意。”
说罢,后头端着托盘的侍女送上来一个绣着小鹿嗅花的精致荷包,里头是一个有点重量的金锁,刻了一个圆圆润润的福字。
宋灵均乖乖道:“我娘说了,不能随便拿人的东西。”
其实在心里想,算上大姨夫给她的那一袋金豆子,自己这趟进城真是赚大发了!给我,快给我!
“好姑娘,这是我们老太太一片慈意,令堂定能明白。”
叶妈妈笑着将荷包放进宋灵均手里,自然看不到宋灵均在心里的欢呼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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