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引人注目,众人收拾好衣貌重回本草药堂。
徐老板早早煮了新的茶水,和女儿一起扶了何洪夫妻坐下,寡淡的面容含着淡淡笑意,轻声温言道:“新熬的莲子茶,有些苦,但二位喝了能安安心神。徐某不懂什么安慰之语,只知道孩子还在身边,能抱着护着,就没什么好怕的。”
何洪夫妻听了,又是感动又是感谢,何洪更是顾不得烫,直接仰头喝了那一杯,狠喘一口气,嘴里又烫又苦,却果然冷静下来。
宋灵均发现自己那杯茶水不是莲子茶,而是清甜的茉莉花茶,徐老板估计是看到她喝不下之前的苦茶水,特意给她另外煮的。
宋灵均不免在心里感叹,这家人私下做了那样令人无奈的营生,但其实都是心细善良之人。
身边的何美音经过一番劝慰,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她跟她爹一样一口气干了热茶,转身握着徐姑娘的手,诚恳感谢她愿意告知事情真相。
徐姑娘只柔柔地摇摇头,她眉眼轻垂,回握住何美音的手,轻轻道:“我们刚搬来端州时,人微言轻,在外行走时不得人好眼,只有何伯父愿意帮我父亲说话。我更是身子不好,又不会说话讨喜,处处遭人冷对只有何姑娘你,无论是在谁的席面上,你都记着我,特地过来与我说上几句话,我知道你只是心软,不愿看我孤伶伶的受冷待,换做是谁,你都会这样做的。”
她说着眉眼逐渐变得坚定起来:“你这般的人好心善,我怎能看你遭受如此恶毒算计。说来我也有错,犹豫这么些时日才下定决心来,导致你在外受曾姑娘针对,更是什么忙都没帮上”
何美音含泪赶忙摇头:“不!你能告诉我这些,已经是帮了我大忙了!”
“那就好。”徐姑娘渐渐微笑起来,笑容腼腆又甜美,柔和的语气里充满了祝福,“何姑娘这样的好姑娘,定会有清清白白又堂堂正正的好姻缘在等着你,什么都不用害怕,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庄大姨在一旁听着,没忍住嗷的一声又哭了,过来对着自己女儿与徐姑娘又哭又抱。
庄娘子没拦住,只能与徐夫人相视一眼,叉腰叹气。
离开时,何美音牵着徐姑娘的手,笑着说等事情结束了,由她来再举办一次春日小宴,到时只有她们几位好友一起,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什么都不用顾忌。
徐姑娘到底也只是个年轻姑娘,听了自然喜不自胜,连声应下。
“你爹当时也只是看不过,便帮忙说了两句话,居然结下这样的善缘。”庄大姨坐在马车里,捏着帕子抹眼泪,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美音,娘的好女儿,你的善良便是像了你爹,多亏你们父女二人的心善,这次才躲过这遭。”
“所以咱们美音果然是个有福气的。”庄娘子安慰着姐姐,“既知道了赵家的目的,姐,回去后马上与姐夫好好商讨一下,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就怕那赵家狗急跳墙,达不到目的,要败了美音的名声不可。”
“他们敢,我便要与他们拼了!”庄大姨横眉怒目,狠狠一砸坐凳,“如今知道他们赵家原是一团污秽,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宋灵均正趴在车窗上打量街景,闻言说道:“他们此番目的不成,大姨夫又是中途反悔,他们大抵会报复大姨夫和布行,叫布行里做好准备,也给去外地的大表哥和老掌柜送信说明情况,别让他们一头雾水不知如何是好。”
“对,对,要赶紧告诉哥哥才是。”何美音忙道。
“回去马上就写,要不我们索性就去找你哥哥吧,也好有个照应!”庄大姨一敲手掌,觉得是个好主意,转头跟庄娘子说道,“想容,你和灵均也一块跟我们过去吧!”
庄娘子一听,有些犹豫,她们出来也有几天了,也不知道家里顺不顺利,孩子们乖不乖,丈夫应付得过来吗?
却听宋灵指着窗外均突然说道:“娘,我们来端州城也有好几天了,还没有好好逛过这街市呢,我瞧着都好新鲜,我想下去逛逛玩玩。”
“怎么挑这个时候,你大姨家里事情还没安排好呢,你在旁边也好跟着一起出出主意啊。”没有外人的时候,庄娘子并没有隐藏女儿的聪明才智,只哄道,“等忙完了,娘再带你出来逛逛好不好?”
宋灵均仰头朝她娘鼓起小脸,满脸都写着不情愿。
庄大姨忙道:“想容,你带着灵均去好好逛逛吧,这两日拖着你们跟我们一头忙乱,难得来一趟也没有好好去玩一玩,你放心吧,家里的事情我与你大姨夫会商量好的。灵均这几日出了大力气,更该好好奖励她,这你拿着,灵均喜欢什么都给她买。”
说罢塞给妹妹一个满满的钱袋,庄娘子推让不过,又见女儿双眼亮晶晶的一脸期待,看来是真的很想出去玩,只能应下。
庄大姨另外派了一辆马车跟着,她们一家三口先行回家商讨琐事。
庄娘子牵着女儿,心想也成吧,若姐姐要带着美音躲到外地,她们也不好在何家继续做客下去了,索性今天就在外头将该买的东西都买了。
出来也好几日了,不管丈夫与公公斗得如何,总该回家去的,更得给孩子们买些礼物才行,婆婆那一份更得细致,仔细想来,要买的东西还不少。
先去香料铺子给婆婆买了乌沉香和安息香两种香料,马老太太虽出生富贵,当了小半辈子的千金小姐,但由于中年家道中落,以往用金钱堆起来的一切喜好便都果断戒了,只留下爱熏香闻香这点子习惯了。
又去点心铺子里买了数种易保存的糕点,难得出来一趟,自然要家里孩子们尝个新鲜。又另外去买了文房四宝,玩具首饰等物,主打每一个孩子都有各自的礼物,一个都不落下。
宋灵均还是那么好哄,一串冰糖葫芦就能哄得她乖乖听话,她叼着糖葫芦,提着点心盒子,觉得自己很是小看了女人逛街时的体力和魄力,忍不住示弱道:“娘,你买太多啦”
庄娘子同样大包小包的,闻言回头来纳闷道:“多吗?还好呀,你爹和祖父的东西还没买呢,乖乖,你再坚持一会。”
“坚持不了啦!”手上要不是吃的东西,宋灵均早就发脾气扔了,她一指旁边的茶楼,“我去那里坐着等你,你自己去买吧!”
庄娘子一看那茶楼,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没什么人但也不冷清,主要是一位穿着干净得体,面容清秀的女掌柜在料理,看起来还算安全可靠,但又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在这里。
“你把那位马夫叔叔喊来陪我不就好了。”宋灵均实在是不想走了,“刚好把东西都放到马车上去,让我喝口水喘口气吧!”
于是庄娘子便应下,喊了那位马夫陪伴宋灵均,自己赶忙前去采买剩余的东西。
那位马夫是自小在何家服侍的人,很是忠诚心直,并不敢与主家亲戚的孩子共坐一张桌子,只肯在外头照看。
宋灵均也不勉强,自己坐下来吃点心喝糖水,女掌柜见她长得玉雪可爱,还过来逗她两句。
今天日头还算不错,街上人来人往,远处传来吆喝的余声,无论是小铺子还是大店都有人走动,街道也宽宽大大的敞亮,琳琅满目的商品摆放在各式各样的小摊上,时不时看到小孩子拿着风车奔跑而过,也有矜持的少爷姑娘们执扇相谈,边走边逛,路过每个人的一言一行都能尽收眼底,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宋灵均走到窗边四处看了看,转头注视着不远处窗口拐弯的暗处角落,清脆道:“出来。”
那暗处角落风动无声,一片寂静。
宋灵均趴在窗边,支着下巴说道:“才跟了我半日就被我发现,可想武艺不精,我若是在这里喊叫起来,你定然暴露无疑,你的主家见你跟一个小孩子都不行,还能再雇佣你做事吗?”
说着宋灵均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就见风声轻动,脚步声嘎吱轻响,她的眼前出现一个身穿蓝白布裙的年轻姑娘,大约跟何美音差不多岁数,身型略高,体态轻盈偏瘦,微微耸肩,双手伸直,似乎是习惯性握拳,那是一种警惕戒备的姿态。
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双眼瞳仁极黑,脸型瘦削,是个五官微大,但浑身上下透露着野性美的姑娘,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善茬。
“你不适合穿蓝白等浅淡颜色。”宋灵均打量着她,“应该穿大红大黑才是,更衬托你的气质。”
她并没有回应宋灵均的话,而是哑着声音问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我这个人,有不少被人跟踪的经验。”
宋灵均心想那是前世的事情了,她是孤儿,长的美貌又独来独往,觊觎窥伺她的人一直不少,那些恶心男人最喜欢在她的上下班路上尾随她,所以她对别人紧跟在后头的脚步声与眼神格外的敏感,即便她重生在这个幼小的身体里,这个警惕也依旧不改,甚至因为是小孩子的身体而更加灵敏。
这一世她是有大人爱护的小孩,原以为这种警惕应该暂时用不上,没想到自进了徐夫人带领的小巷后,很快就被这种近在咫尺的窥探激发了。
这个姑娘,应该一早就跟着她了,只是没想到会被她在小巷中感觉出来。
“还有人在跟踪你?”蓝白姑娘微微挑起眉头。
宋灵均不在意地摆摆手:“好久之前的事情了。话说你也是因为轻视了我一个小孩子才被发现罢了,并不用质疑自己。你既然露出面目来,能说说你是被谁雇来的不?”
“我是自己来跟你的。”
“都说你就是因为轻视我才暴露的。”宋灵均直视她,轻浅的瞳孔像琉璃珠似的冰冷,声音微微低下去,“所以想清楚再跟我说话。”
蓝白姑娘感受到宋灵均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意,心中诧异,这小姑娘怎么回事,身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杀意。
宋灵均轻瞥她一眼,说道:“我来端州城后并没有见过你这号人物,也并没有得罪过谁,若真要说引起谁的注意的话,只能是昨日在春日小宴上,多次朝我投来目光的齐家老太太了。”
见蓝白姑娘脸上微微变色,宋灵均心想果然如此,当时她虽一直吃吃喝喝,但也目不斜视,专心致志的盯着何美音与杜舒佩,以防她们受陷害,也在关键时候以小孩子的身份出手帮助。
当时就感受过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应该便是坐在主位上的齐老太太。
宋灵均上下打量蓝白姑娘,问道:“齐老太太让你跟着我做什么?”
她在春日小宴上只盯着曾心娇去了,也没做什么对齐家不利的事情,还是说齐老太太竟谨慎到这种地步,连个会宅斗的聪明小孩都不放过?
蓝白姑娘微微拧起黑黑的眉毛:“我当然不会同你说缘由。”
“可是你已经被我发现了。”宋灵均用手指隔空指了指她,不屑道,“你在我这里就没有用处了,齐家也会记你一笔无用。你不跟我说也不要紧,大不了我直接上门去找齐老太太,看她一大把年纪了,既不去含饴弄孙,又不去烧香拜佛,找人跟踪我一个小孩子做什么。”
“你哪里有资格到老太太面前去。”蓝白姑娘脱口而出,突然反应过来连忙闭嘴。
“她既疑我,我送上门去,想来她也不会拒绝。”
宋灵均摊开双手耸耸肩,一脸笃定,说着就准备从窗边离开,不忘嘱咐道:“所以你已经没用了,滚吧。”
说罢她回到桌前,准备继续享用她的秋梨膏糖水,蓝白姑娘匆匆跟过来,却被窗户阻挡去路,她站在窗户外面,看着宋灵均晃着小脚丫的背影,多次欲言又止后忍不住说道:“我可以告诉你目的是什么,但你不能说是你发现的我。若我失去这份差事,就会被赶出齐家的,我、我还要养家人。”
“你先说来听听。”宋灵均叼着汤勺,把没有喝过的茶盏放到窗沿上,“先喝口水吧,你声音干巴得很。”
蓝白姑娘看着杯子里微微晃荡的温热茶水,喉咙里咽了两下,还是没有伸手去碰,说道:“叶妈妈吩咐我让我想办法弄清你福袋里的那枚戒指是怎么来的。”
宋灵均立刻捂住她脖子上挂着的福袋。
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立即想到在齐家大门口,是叶妈妈来替她整理衣领时看到的吗?
她们认得这枚戒指,也就是说,她们认识霍明赫,或者是这个戒指原先的主人,霍明赫的父亲?
霍明赫和唐君乐虽然没有告知他们的确切身份,但言语里又是陛下又是将军的,身份肯定差不了,她猜测那唐君乐还有可能还是个皇亲国戚,霍明赫又是从小练武又是上战场的少年人物,极有可能是什么将军之子之类的,总之这两个人的来路绝对不小。
这个戒指就更有来头了,居然让齐老太太身边的妈妈给认出来了,霍明赫的父亲究竟是什么大名鼎鼎的人物,连叶妈妈这样在后院中的人物都记下了。
见宋灵均没有回话,蓝白姑娘微微凑上前来,双手扒住窗沿,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茶水,说道:“若你是从哪儿捡来的,可否让给我?我可以拿钱跟你换。”
“给我这个戒指的那个人,可是说要拿无数金银财宝来换的。”宋灵均好笑的看了一眼她,“你给的起吗?”
蓝白姑娘还以为宋灵均不懂货,被噎了一下,不可置信道:“居然真的是那人亲手给你的?”
“具体的,等你后面那个人愿不愿意到我跟前来说清楚吧。”
宋灵均一口气喝完糖水,她知道这个姑娘的话算不得数,还得是她身后的齐老太太出面。
这个戒指霍明赫既给了她,那便是她的底牌。
不管齐老太太是单纯疑问这个戒指为何到她手中,还是觊觎这个戒指所能带来的好处,她都得搞清楚事情到底如何,不然后面她和马家可能会都被齐老太太监视着。
宋灵均摸了摸福袋,心想这个戒指,她还能拿来好好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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