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灵均散学到家后就拿着新得的字帖,指使几个哥帮她在庭院里支好桌椅准备练字。
她已经习惯用练字来打发时间了,每天练着练着,也能从那依旧悲哀的字体中寻得一点可爱之处,不再暴躁随时像是要吃人的样子。
庄娘子赶了一天的蚊帐,还不忘在庭院里洒上井水,方便小女儿纳凉,肥猫怕沾湿了自己的毛发,索性跃到宋灵均的书桌上去,尾巴险些打翻了墨水,被宋灵均扛起又扔了回去,这么大一块猫着实妨碍她练字。
汤清瑶从水井里提出一早就放下的果子,先切了分给马毅几兄弟,再将果子放一会,散了一点凉气,再送到宋灵均手边,宋灵均吃了,她才放心走开。
她这小主子还在长牙齿,口腔敏感,受不得冷,偏偏东西不凉就不进嘴,她便把握着中间尺度,一点也不耽误给宋灵均喂东西吃。
入夏后宋灵均吃的不多,再不喂真成仙女了。
庄娘子看着汤清瑶的动作,摇头笑道:“你比我这个当娘的还仔细,幸好灵均有你照顾。”
汤清瑶很有责任感,对她而言,宋灵均既像主子又像妹妹,两种身份都少不得她操心,她虽然没有签卖身契,但在聘用文书上签字的那一刻,宋灵均这个人她便照顾定了。
“娘,晚饭吃什么呀?”宋灵均将头发随便挽到脖子后,一边蘸墨下笔,一边分出心神来问道,“别捣鼓那蚊帐了,爹买的那些驱蚊香囊好像还挺管用,你先管我晚饭要紧。”
“你刚进去屋子就连打三个喷嚏,还以为娘没听见啊。”庄娘子嫌弃道,“你三哥说得对,你那小狗鼻子就不适应那个味,等晚上拿出来给你散散味,再绑了蚊帐上去,晚上就不怕蚊子了。不过我也怕你睡相不好,将蚊帐给踢卷下来。”
“我睡相哪有那么糟糕,再说了还有清瑶看着我呢。所以晚饭到底吃什么呀?”
“就惦记着晚饭,也不见你多吃一些,一天到晚就要那两碗粥,不凉还不吃。”
庄娘子说起来就担心,放下做得差不多的蚊帐,柔声询问女儿:“你想吃什么?仔细说来,不管什么娘都给你做,娘是真怕你苦夏,这还没彻底热起来呢你那小脸就瘦了一圈,再晚些可怎么熬。”
庄娘子一想到这点就发愁,本来女儿身体就不算好,若还折腾上苦夏,食不下咽,不能安眠,这日子可还怎么顺当过。
“嗯那我要放了好多青瓜丝的凉面,下一点酱油和辣椒就好了。”
“娘再给你放点炸肉,或者拌卤肉进去?再给你炒两个小热菜配着吃?”
宋灵均面露嫌弃,又怕她娘啰嗦,只能商量道:“热菜不要,没胃口,薄薄的,薄薄的肉片就行,最多两片。”
庄娘子无奈道:“那两片塞牙缝都不能,肥猫都比你吃得多。”
肥猫抬起头来,轻轻晃了下尾巴,像是应了庄娘子的话,宋灵均不满道:“娘,说多少次了,叫它妙安。”
“好好好,妙安妙安。”庄娘子说着走向厨房,见肥猫没答应,“它根本就不应这个名字嘛。”
“不,它只是不想搭理你。”宋灵均说着头也不回的喊道,“妙安,过来我这。”
肥猫立即翘起尾巴,慢悠悠地跨过还潮湿的地面朝宋灵均走去,那听话的肥嘟嘟的背影满满都是对庄娘子的不屑。
汤清瑶失笑,庄娘子扶着柱子翻白眼,念叨道:“小白眼狼,给它吃的喝的可是我。”
马锋和马四顺最近很用功的读书了,虽然还没有成果出来,但总归态度是好的,马毅因此也不拘束他们,散学后允许他们先去玩两圈再回来温习功课,劳逸结合嘛。
这哥俩也不怕热,在太阳底下肆意奔跑不见疲态,现在在外跑得满头大汗回来,一脸兴奋,后头还跟着两个背着篓子的中年汉子。
那篓子里都是去年冬天存下的冰,他们家没有存冰的习惯,为了能让宋灵均在家里好受些,马大余特地上街去买的,用盆子装了放在屋子里,能明显感觉到清凉了不少。
宋灵均跟肥猫二话不说转移阵地,都差点抱着冰盆躺下了。
马老太太看着那隐约冒出来的凉气,担心道:“灵均的身体弱,这么早就放冰没问题吗?”
马大余将工钱给汉子,说道:“娘,没问题,我特地问过曾大夫了,与其让她热得吃不下睡不着的,还不如舒爽一些,将胃口给吊起来,总归还有药能养身体,不然她这样一天到晚吃不下,又没精神的,可怎么好。”
连在街上碰见邱先生,都说宋灵均除了偶尔跟他斗法之外,其他时候精神精力都大不如前。
“也是,主要还是能吃下东西最好。”马老太太说着去将宋灵均抱开一些,“乖灵均,感觉就好,可不许靠着那凉气太久,小心入体犯头疼。”
宋灵均正要不依,马四顺就取来几个平日里不用的小杯小碗,放进冰盘里冰着,哄妹妹道:“再等等,等这些杯碗冰了,再拿帕子裹住,你就能拿在手里凉着了。”
于是宋灵均就听话了,不再去追寻冰块散发出来的凉气,顺便将肥猫一起搬开。
“咱们家后面那个冰窖许多年不曾用过了。”马老太太说道,“既然要用冰,你找一日进去看看用不用修葺一下,等到了冬天也能存冰,明年咱们家也能自己在家用着,不必花钱。”
马大余笑道:“儿子记住了,不过先不急,我有另外的计划安排。”
汤清瑶刚在门口洒完水,回头就见一名男子骑马朝大门而来,她对这名男子有些印象,是齐家培养的家生子,专门用来跑外办外务的人。
那男子身上果然带着齐老太太亲笔写的信,他先是礼数周到的问候马家一家老小,再把信亲手交到宋灵均手上。
男子躬身含笑道:“老太太嘱咐了,宋小姑娘何时启程给个话,家里好派马车过来,一路护送姑娘进城。”
宋灵均将信简单看了,回复道:“明天就去,我家里有马车,不必麻烦了。”
那男子也没有二话,忙点头道:“如此,我等就在齐家恭候姑娘与诸位。”
宋灵均拿着信回去继续吃面,庄娘子听了,焦急道:“什么明天就去,你问过爹娘没有?”
“爹这两月天天都往城里跑生意,那不就是多带我一个的事嘛。”宋灵均吸溜着面条,她一口气吸不了一段,总是咬一段吃一段的,那碗里的面就是不减少,看得人干着急。
马大余仔细看了信,齐老太太在信中言语亲密,邀她上齐家玩耍做客,只在后面几句上提到了京城。
小女儿曾跟他说过她与齐家老太太做交易的事情,马大余立刻明白过来:“灵均,当初你救下的那两位京城公子,给你那个戒指的是他们从京城给你带信来了?”
“应该是了,这一来一回,也该到了。他们的信,齐老太太不敢随意让人带出。”
宋灵均嚼着脆爽的黄瓜丝,嘎吱嘎吱的像只小松鼠,她嘿嘿一笑:“让我去看看,霍明赫和唐君乐的字,是不是写的比我还要难看。”
马大余给小女儿告了一天假,仔细思索一番,又拉上了大儿子,带着正好要去绣坊交活计,又怕小女儿乱来的庄娘子,四人一大早就赶趟出发去了城里。
马车里虽然有外头吹进来的风,但天气正憋着一场大雨,空气闷热黏腻,连那风都带着一股令人烦躁的火气,宋灵均抱着马四顺提前给她冰好的冰杯,迷迷糊糊断断续续的睡了一会又一会,到了齐家大门口下车时,整个人都是恹的。
早就等到门口的叶妈妈看着吓一跳,连忙来扶:“宋小姑娘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可是身上不舒坦?快,赶紧去请大夫来看看。”
庄娘子忙道:“不必麻烦了,这孩子就是苦夏又晕车,等会缓些就好了。”
“原来是苦夏了,我家老太太也是,这不正往里头搬着冰呢,快请进来缓缓吧,喝杯祛暑的凉茶正好呢!”
叶妈妈安排周到,忙请他们进了静雅堂的会客厅,里头早就放了冰盘和凉果子,叶妈妈不敢让宋灵均直接吃,怕这一热一凉伤了身体,而是吩咐人赶紧送上祛暑气的温凉茶来,宋灵均捏着鼻子硬灌一碗,靠着冰盆才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瘫在躺椅上压根儿不想动弹了。
马毅领着爹娘正经谢过叶妈妈,礼数十分周到,也不怯场子,他虽长得像马大余,长相上略显粗糙了一些,但因着多年苦读圣贤书,更多了几分书生儒雅气质,瞧着高大健壮身体好,一看又是有学问在身上的,今年才十三岁就成了秀才,可不就是一个有前途的好儿郎!
叶妈妈含笑看着他,越看越令人满意。
齐老太太笑着进来了,她身着浅淡,看着也轻减了一些,同样是一入夏就吃不下睡不好的,和宋灵均的模样如出一辙。
“我家里热,又没有冰才这样了,怎么老太太也瘦了好些。”宋灵均盘坐在躺椅上问道,庄娘子拍她膝盖,她才放下来。
齐老太太让庄娘子不要在意,小孩子嘛,怎么舒服怎么来,她笑道:“可别忘记我是北方人,你们南方这夏天,我就算再住个十几二十年的,也习惯不了啊!连这风,都是火热粘稠的!”
又指了指外头院子里高大的树木和故意放任生长的树丛,叹气道:“去年我那儿子栽种了不少大树,枝繁叶茂的遮阳,又早早摆上冰,我这屋子才凉爽了一些,不然也是难熬。”
因着是男眷,马大余领着马毅略微坐得远一些,闻言说道:“齐大人一片孝心,这大树移挪栽种是最难的,居然还能生得这么好,可见费了不少心思。”
庄娘子看着齐老太太慈祥面容,难免想到家中慈爱的婆婆,也关心道:“老太太到底是有年纪的人了,频繁用冰也不好,怕晚上要腿脚酸痛的。平日里不如制了一些薄荷清凉茶来,放凉一些来喝,也是能平躁气的。”
齐老太太刚进门就在心中赞了一把庄娘子的美貌,心想宋灵均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容色是果然来自于她母亲,又见不是全然相像,看来她亲生父亲也是少有的俊朗。
只是这庄娘子眼神都是温柔软和,不像她的女儿,一旦精神了,眼神里都是凌厉之意。
真让人纳闷,也不知道是怎么养的。
“你们心细会过日子的人总是有些巧思,回头将茶的制方教教我,我也有幸尝尝。”
“这原是我婆婆的擅长,我刚得了她老人家的亲手教导,老太太不要嫌弃才是。”
“哪儿的话,你能得你婆婆如此细心教导,可见你们婆媳相处的不错。”
“孝顺婆婆本是儿媳妇的本分。”
庄娘子与齐老太太对话往来,并不冷场尴尬,庄娘子虽然有些紧张,但想起来宋灵均的嘱咐——咱家与齐老太太算是合作关系,只把齐老太太看作普通人家的长辈就行了。
庄娘子可不想给女儿丢脸,因此也算是能从容应对。
世人本就对美人多以宽容,齐老太太到这个年纪也不例外,见庄娘子柔言细语的,又十分顾家爱护孩子,自然也是越聊越喜欢,又拉着马毅夸赞好学勤奋,感叹马大余努力上进等等。
一番聊天说地下来,宋灵均就躺在冰盘旁边,刚好睡了一场还算舒服的回笼觉,勉强将她的精神补回来了。
叶妈妈见她醒了,忙让侍女们小心伺候她擦脸擦手,又亲自端了晾好的绿豆糖水给她喝。
宋灵均脸皮厚,自然而然的受了,其中一个给她擦手的侍女,她记得是当时要抢戒指的其中一位,差点被她戳眼睛的那个。
宋灵均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侍女的头发,那侍女肩膀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唯恐宋灵均摸出簪子来又给她一下。
宋灵均轻声问她:“那位姐姐脸上的伤,可医治了?”
“回、回姑娘的话,医治了。老太太吩咐下来,用得是最好的伤药,以后定不会留疤痕的。”
“你们老太太也是心疼你们。”
宋灵均看着叶妈妈含笑站在身旁,并不插话转移,便朝她乖巧一笑,将绿豆糖水一饮而尽。
齐老太太听着马大余和庄娘子说了一些乡间趣事,欢乐的同时精神头总算好了起来,见宋灵均恢复精神了,就扶住庄娘的手臂站起来,笑道:“如此,咱们也该说些正事了。”
说着引着众人出了会客厅,侍女们撑了伞为他们遮阳,一群人跟着出了静雅堂,直朝后院的深处走去,马大余觉得不对,连忙拉着马毅停下脚步说道:“女眷重地,我们男人不方便踏足。”
齐老太太笑道:“马老爷放心吧,女眷们都在东院活动,这西院原本是给孩子们准备的,但是没用上,之所以带几位过去,主要是那地方庭院空着足够大,不然可摆不下那么多东西。”
宋灵均隐隐有些预感,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抽了抽嘴角看向齐老太太,试探道:“该不会都是箱子吧?”
“可不就是,都是上好的樟木头黄花梨衣箱,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连个角都没有磕碰到。”
齐老太太说着停下脚步,示意宋灵均往前看去,似乎也感到些许头疼,无奈笑道:“前两日光是将这些运进院子来放着,都忙活了一个下午呢。”
马大余和庄娘子同时倒吸一口气,连自进来齐家很是持重的马毅都忍不住哇了一声。
只见偌大的山水格局庭院,如今到处都摆满了同样款式的黄铜锁樟木衣箱,这边摞了四五个,那边堆七八个,还有的干脆放到草地上去,走在其中两步之内就能磕碰到一个,无论你朝哪个方向转,肉眼可见都是红棕色箱子,将原本绿景优美的院子弄得尴尬不已。
宋灵均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心想唐君乐这家伙来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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