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灵均觉得天旋地转,浑身上下因着惯性滚落而擦伤刺痛,但她将头死死埋在老三怀里,并没有受到撞击伤。
她吐出憋在心口里的那口浊气,很喘一口大气,抬头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到眼前老三不言不语的躺在地上,他闭着双眼,额头一片血红,那大概是从马上摔下来时造成的。
好像没死,但应该也起不来了吧?
趁现在,赶紧逃了。
宋灵均咬牙撑起手臂,从老三身上脱离开来,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头晕,突然有追兵从茂密的丛林里跑出来,看到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老三皆是一愣。
“这、这是死了?”
“世子还说要活捉呢,这可怎么办!”
“这样带去给世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奖赏?”
“先别说奖赏了,是这小姑娘把他从马上撞下来的,不然我们还抓不到他,小姑娘,你没受伤吧?”
宋灵均听着,心想总算来了个正常人。
见那人放下刀伸手过来扶她,宋灵均下意识就要伸手过去,下一秒却感觉衣领一紧,被一股大力往后扯,接着听见那个要来搀扶他的年轻男人惨叫一声,他被突然醒来奋起的老三用刀砍伤了肩膀,血液喷出,捂着肩膀摔倒在草丛中不停翻滚。
这家伙!伤成这样了居然还能动?!
老三摔下来时撞伤了前额,脸上一片鲜红,但看他狰狞的神情离死还有一段距离,他用手臂死死的捆住宋灵均细瘦的脖子,那力道几乎是冲着勒死她去的,宋灵均只能拼命垫着脚,甚至踩到老三的脚背上,她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冷静,一边伸手在自己腰上摸索着。
“要敢过来,我就勒死她!”面对四面围绕的追兵,老三举着刀怒骂道。
他手里到底是一条人命,而且还是一个小姑娘,正当那几个追兵不知所措时,有人在身后怒喝道:“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连个人都抓不到!”
“回世子,那猛老三没死透,又拿那小姑娘威胁我们!”
草场被人用身体翻开,一匹英俊高大的棕色马出现在如水温柔的月光下,它身上装备着鎏金花纹马鞍,马面和革带无一不是精致,一副威风凛凛的富贵扑面来。
一匹马就能有这样的气势,马上坐着的人看着更是高不可攀,黑夜森林微微露重,他身披轻薄的金棕色暗纹披风,底下是一身暗色劲装,一张白皙清瘦的青年冷脸,那狭长的丹凤眼有些外翘,更显的冷冷清清有些薄情的样子,因着其他五官大气,又透露出几分高贵显赫来。
但在死命垫脚喘气的宋灵均眼里,只有一个字——装!
那白马青年看着垂死挣扎的猛老三,冷声道:“无用!他都这样了,你们居然还抓不住。”
“但是,那个小姑娘我等怕误伤了!”
“你们将他围住,不许他跑了,再拿我的弓箭来。”白马少年说着将披风一扬,朝后接过他的弓箭。
刚刚在马上那一箭该不会就是他放的吧?这么乱来的人,感觉不会救她。
宋灵均想着,加快了摸索的速度。
有人在后面轻声劝道:“不是小的质疑世子箭术,但那猛老三反应极快,又挟持着那名小姑娘,还是要小心误伤才是。”
“从京城一路追过来,我早已经厌倦。”
白马青年说着拉开弓箭,那丹凤眼瞄准猛老三的肩膀,跟那小姑娘离得过近了,少不了要误伤,但这一路追过来,走走停停,躲躲藏藏,多次围剿都不成功,这三兄弟过于老练狡猾,已经被他们逃脱多次,若是再次给他们逃走,彻底潜入南边森林腹地可能再也不能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没事,他带来的人中有专门治外伤的大夫,再说了,抓捕这样的恶犯本来就少不了死伤,就让这个小姑娘自求多福吧!
白马青年的眼神微微一眯,正要放开弓弦之际,就见那小姑娘突然扬起一直藏在腰间的右手,飘扬的宽袖打在猛老三的肩膀上,接着猛老三脖子突然一歪,一股鲜血从他侧边脖子上喷出。
老三大概也没想到,他能在这个小姑娘手上跌倒两次,他瞪着双眼,看着自己脖间喷出来的血溅在宋灵均的脸上,那么干净的一张小脸,那双能看进他眼底里的大眼睛他缓缓放开了对宋灵均的挟制,捂着侧脖退后两步,接着仰头倒在地上。
宋灵均捏着手中飞针,那是和刀片一样藏在身上的,她一摸脸上喷溅过来的血迹,瞪着那名很显然无视自己生命安危的青年,有些气喘的说道:“你不是要活口吗?我可不知道他死没死。”
白马青年这才反应过来,追兵立刻上前给猛老三止血,再将人给捆绑起来。
有人犹豫着要过来搀扶宋灵均,被她拒绝了,她缩在树脚下,冷冷道谢后说道:“请借给我一匹马,我能自己回家。”
追兵看她一个小姑娘家,哪能放她一个人在这黑夜森林里,赶忙回头请示,那白马青年骑着马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血迹斑斑的脸,像是大发慈悲道:“等抓到人,我们会前往端州城中,你家应该也是在那吧,到时送你回去。”
“你刚想伤我,我不相信你。”宋灵均看他的眼神更加冷漠,“别等下没抓到另外两个,还把我给祭出去了。”
白马青年眉头一拧,他身边的近卫立马斥道:“无礼!怎么跟我们世子说话的,刚刚世子是想救你的!”
“没看出来,那老三还是我自己解决的。”宋灵均心里那口不顺畅的气还没吐出去,此刻语气更加不客气,“在前边放箭就险些伤到我,刚见我被挟持也没有犹豫的想要射箭抓人,你没有把我当回事,就也别怪我不相信你。”
白马青年一挑眉头,心中浮现不满,更是焦躁宋灵均看穿他心中所想,于是也不愿意搭理,本来他只是冲着那猛三兄弟而来,这姑娘没事便好,若伤了哭了麻烦的可是他们,派个人送回去就是了。
他正要吩咐,突然不远处传来几声鬼哭狼嚎的惨叫,是猛老大和猛老二的声音!
白马青年刚要派人去追,却见高树上有黑色人影飞跃,从树上重重落下后,猛老大的声音便消失了。
接着满身是伤的猛老二神色惊慌,磕磕绊绊地从远处草丛中跑出,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支黑箭破空而来,利落地穿透猛老二的肩膀,他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彻底不能动了。
这情景变化太快,但猛老大和猛老二却是落入手中了,白马少年先是一喜,又突然反应过来,不管是那黑色人影还是那支黑箭,竟然都不是他的人!
“怎么回事?是谁的人?”
匆匆赶回的近卫看了看身后,吞了吞口水道:“回世子好、好像是小王爷。”
宋灵均摸着树站起来,因着不想与他们扯上关系,正想绕过树离开此地,再去摸一匹马来,突然间嗅到了一丝淡淡的九里香的香气。
她并没有养过这个花,只有在霍明赫通书信时,能从他的信件中嗅到那凛冽的芳香。
附近是有这个花吗?宋灵均心里正好奇,刚转过一个弯,就与一张熟悉又不熟悉的脸来了个对视。
这人的脸颊微圆,皮肤红润细嫩又健康,一双圆眼睛跟新生小鹿似的,正盯着她不放,先是有几秒故意唬人的严肃,大概是看宋灵均愣神太久,便抑制不住的笑了起来。
宋灵均认出了人,但不敢相信,下意识一巴掌拍了过去。
唐君乐就是一声惨叫,他根本反应不及,结结实实挨了宋灵均这一巴掌,半趴在地上哇哇叫道:“这打脸的功夫,这熟悉的力道,果然是你宋灵均!你怎么回事,哪有重逢第一面是扇人家嘴巴子的啊!”
“唐君乐?还真是你啊!”
宋灵均这才相信眼前真的是唐君乐,她手忙脚乱的要去扶,踩了一脚石子没站住,顿时摔到唐君乐身上去,两人都是一声哀嚎。
唐君乐在月光下看清了宋灵均的脸,见她脸上脖子上都是血迹,吓了一大跳,忙将她扶起来,慌张道:“你怎么脸上都是血!哪里受伤了?我的天!宵哥,宵哥你快叫人来,宋灵均受伤了!”
霍明赫也在这?
怎么回事?他们两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灵均被人从身后提起来,接着披风从上罩下,在那翻飞的暗影缝隙中,她看见了霍明赫。
那张脸几乎没有变,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漆黑如墨,看着没什么感情,但他长得很高了,宋灵均眼前的月光被他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宋灵均眨了眨眼睛,心想他比大哥还要高了,忍不住问道:“霍明赫你做什么了能长这么高?”
她明明那么努力的喝牛乳,也锻炼了,也就是正常成长罢了。
霍明赫没想到六年来,重逢第一面,宋灵均顶着半边血居然是这句话,他怔了怔,下意识回了一句话:“我像我爹,这几年又长高了一些。”
说罢又反应过来这不是重点,他伸手蹭了把宋灵均脸上的血迹,微微皱眉,将宋灵均领到空旷处,已经有亲兵收拾出干净地方,又放了木箱在地上,提着药箱的亲兵小心请宋灵均坐下。
看着宋灵均半边脸都是血迹,因着是姑娘家,那亲兵不知道该如何动手才不至于失礼,一时有些犹豫,霍明赫见了,便拿出手帕打湿,蹲下身来亲自给宋灵均小心擦拭脸上血迹,唐君乐也是一脸担忧,抱着装水的水囊蹲在一旁仔细看着。
嫌霍明赫小心翼翼的擦不出个所以然来,宋灵均缩在披风里,只用一张脸上下移动去蹭手帕,看着霍明赫说道:“这不是我的血,是挟持我的那个老三的,我捅了他的脖子才喷溅到的。”
她一解释,霍明赫的眉头才算是一松,捧着她的脸不客气地加大力度擦拭,像在揉搓一只湿哒哒的落水狗似的。
唐君乐惊道:“咋地?你又捅人啦?”
“什么又,我上次捅人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还说呢,两次都给我们遇上了,可不就是赶巧了么。”唐君乐上下打量宋灵均,稀奇道,“你是变得很漂亮了,但六岁和十二岁的脾性咋还是一模一样的呢,连刚刚甩我那一巴掌的力道都是跟之前一样。”
“你是想要感受不同的力道吗?”宋灵均说着就开始撸袖子,“来来来,我满足你,再赏你一巴掌。”
“我哪里就是这个意思了,我看你就是想要找借口打我!”
“谁叫你刚刚不跟我打招呼,就在那阴森森的笑!”
“那我不也是还没认出你嘛!宵哥你看她,这么凶,根本就没有变!”
看他们斗嘴,霍明赫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那个破屋地窖里,他微微一笑,将宋灵均略微凌乱的长发撩到背后去,对撅嘴不满的唐君乐说道:“你也跟她通了六年书信了,成天的骂来骂去,还不知道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吗?”
唐君乐嘟囔道:“我还以为当面见到了会不一样嘛明明连那手鬼画符似的字都勉强练出来一点了,性子却是更冲了。”
宋灵均突然身体靠后,两只大眼睛在他们两个身上仔细打量来去,最后拉着霍明赫的袖子肯定道:“霍明赫,难怪我刚刚看你这么有违和感,唐君乐这两年给我送你们两个的画像,他肯定是让画师将你给画矮了,而他自己画得高大威猛的,没想到还是这样一张圆脸蛋。”
冷不丁给宋灵均拆穿,唐君乐怂得很,他缩着脖子反驳道:“那可不关我的事,是宵哥没完没了的四处打仗,画师根本见不到他几回,可不就只能按着我的身材差不多来画了。”
宋灵均笑道:“那为什么你的画像就高大威猛的啊,我还以为你中途长歪了,现在仔细一看还是这张圆脸蛋鹿眼睛蠢性子。”
“你又骂我!”
霍明赫一直知道唐君乐请画师给他们画像,并且将画像送给宋灵均一事,说是怕宋灵均这丫头冷情冷性的将他们的样子给忘了,霍明赫也就同意任他鼓捣去,没想到在里头还这样不诚实。
一边给宋灵均的手掌上药,一边头也不抬的说道:“阿勇。”
一名身穿黑色劲装,长相平平无奇的年轻男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
“扔出去。”
“哎哟宵哥我不敢了”
唐君乐哭唧唧的求饶,被阿勇抬起来直接扔出去几米远,他自己顺势在地上一滚,只在黑夜中留给他们一个怨念的背影。
宋灵均发现唐君乐的背影十分长条,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也长高了许多,他们隔两个月就会通一次书信,一直以来好似都相伴在身旁一样,因此宋灵均对这六年时光并没有多大概念,尤其是对于他们两个。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霍明赫那挺直的鼻梁,月光下他的神情淡淡,那股狠戾的匪气都被他藏在日渐成长的成熟背后,不复当初地窖中那股含着血腥气的冲劲,她愣愣道:“还真是你们啊?”
霍明赫见她迟来的惊讶和不可置信,总算窥探到一点她藏在心里的想念,便也笑了:“是我们。好久不见了,灵均妹妹。”
唐君乐翻过身体来,他甚至没有起身,就地摆了个贵妃醉酒的姿势,朝宋灵均抛送媚眼,笑嘻嘻道:“我就知道你会惊讶,刚才装什么装呢。”
“不、不是,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灵均想不明白这点,揪了霍明赫的袖子,霍明赫怕她按到掌心里的伤口,将她手腕翻转过来,虚虚的捧在了手心里,解释道:“我们过来办事,原就想着过来见你,本该先写信告知你的,但想着书信到达,我们也差不多快赶到,就想着,嗯”
唐君乐一甩头发,一片潇洒,替他宵哥补充道:“就想着索性给你一个惊喜嘛。你看,你这不就很惊惊讶?不对,咱们要的效果好像没出来啊宵哥,我之前还畅想了一下宋灵均满怀热情欣喜,在花树下朝咱们两个奔跑而来,满天粉色花瓣之下感动的泪流满面的场面咱们现在这个黑漆麻黑的场景是不是不太对啊?”
宋灵均听着懵圈,不可置信道:“我是在哪个地方出了错,能让你展开这个白痴幻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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