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晚饭到底没有吃成,在宋灵均昏昏欲睡的回程半路上,原本离去的阿勇和阿闯突然骑马回来,在霍明赫耳边告知了什么。
霍明赫拉着马绳一回头,脸色波澜不惊,却对唐君乐吩咐道:“君乐,你亲自护送灵均回我们那儿去,等这边结束了再另说,晚饭让府里准备,记得加两条鱼。”
唐君乐原本还跟宋灵均一路说说笑笑的,闻言立刻收起笑脸,朝后一摆手,身边的近卫和亲兵立刻上前来,前后左右四处护着宋灵均所坐的马车。
他们一个说话一个照做,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是多年来一起在外打拼的默契,只剩下宋灵均和王斯言有些反应不过来。
宋灵均敏感地嗅到了来势汹汹的风声,她探出头去问道:“有什么人追上来了?”
唐君乐想学霍明赫一样将她的头按回去,他严肃道:“别害怕,我们会保护你的,乖乖回去坐着。”
“谁害怕了,看你们这见怪不怪的样子,是不是一直都给人追着?”宋灵均梗着脖子不给唐君乐按回去,“是谁?京城里那些看不爽霍明赫的人?”
“不止京城吧?”王斯言也反应过来了,他坐在马上微微蹙着眉头,“小王爷整肃边南军营要务,相近的横州刺州等地都要去,不知道触碰了多少人的利益。”
“一直以来的确有一股势力隐隐追在我和宵哥身后,他们不轻易出手,倒是前前后后使了不少绊子,来到端州后消停了一些时日,今日又露了踪迹。”唐君乐摩拳擦掌,“如果能一举拿下就能搞清楚幕后黑手是谁但是我得保护宋灵均,王斯言,你就代替我陪着宵哥吧,可不能拖后腿,不然回来我会大力嘲笑你的。”
王斯言一愣,指着自己:“不是,这怎么就决定我上了?”
“废话,你不是要跟着我们做事嘛,那当然得拿出本事来啊!不然你想着干坐着吃好处啊?门都没有我跟你讲。”
“我不是这个意思今天只是出来赴宴,我没带什么人啊!”
王斯言心想又不是霍明赫那个刀口舔血,一天到晚身边近卫都是一刻不离的,今天他只是出来赴宴而已,只简单带了四个随从在身边,本来猛三兄弟已然落手,在城中又有了安稳住处,王斯言便让一路跟过来的近卫亲兵们轮班休息去了,他在这点上可是十分合格的好主子!哪里会想到今日这个场面。
话说他才勉强与霍明赫搭了个边,就遇上追杀这也太倒霉了吧!还是说他们的日常就是这样?
唐君乐一看他那四个显然派不上什么用场的随从,啧得一声满脸嫌弃,他一边调派自己的人过去,一边没好气的叮嘱道:“你以后要是想跟我和宵哥做事,就得警醒一点,身边时时不能缺人,谁知道什么时候就遇上危险了。”
王斯言咂舌道:“不是吧,你们一个小王爷一个小侯爷,除了上战场,谁能够对你们”
他突然想起来霍明赫刚刚在吕宅里,让自己写信去给父亲的警告,心里千变万化,一下子就住了嘴。
“明白了吧?”唐君乐轻瞥他一眼,“宵哥的情况,可比你们想象的难多了。你还觉得他嚣张?”
“我自始至终都觉着小王爷当着陛下的面,那一枚玉佩摔得并无错处,十分痛快。”
王斯言说着接过随从递来的剑,横眉冷眼道:“为着叫两位看到我的诚意,斯言不会退缩,一定舍命相陪。”
霍明赫转头看他,声音依旧冷淡,语调却是含着愉悦之气,对王斯言鼓舞道:“那就让我看看你有几分本事吧。”
这一句话激出了王斯言藏在血液里舍生忘死的血性。
他虽是世家出身,但自小习武,也是听着看着历朝历代英武将军们的各色英雄事迹长大的,因着出身被困在世家俗务里,但只要是男人就肯定向往过上阵杀敌,一直以来他对同龄人过于出色的的霍明赫既是佩服又是嫉妒,这会子能跟他一处行动,得他鼓励,自然是热血沸腾。
他率先骑马带人,跑在了前头,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唐君乐看了看,嘀咕道:“这傻瓜,宵哥一句话而已,自个儿就沸腾上了,别沸过了头,把自己给煮了。”
宋灵均瞅着霍明赫,说道:“要不说,还是你会用人呢。”
“在战场上鼓舞士气,习惯罢了。”霍明赫骑马上前来,“他要是个孬种,也是无用。”
他既有意要用人,自然不希望此人是孬种。
宋灵均好奇道:“所以你现在这样慢悠悠的,遇上追杀也不急,其实也是在试王斯言能不能做好了?”
霍明赫有自己的一套用人标准,他很耐心温柔的对宋灵均解释道:“嘴上再如何会言语,做不出实际来到底也是无用,我手里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口花花。”
既激了王斯言殿后,霍明赫就没有领人跟过去,而是与唐君乐一起护送宋灵均回霍宅,一路上紧赶慢赶,因为有笨重马车的关系到底也跑不快,众人边赶路边警惕着四周,各司其职,并不显乱。
骑马在最前方的近卫也负责探知危险,突然招手让众人停下,朝不远处飞奔而去,往地上一趴一摸,快速回身禀告道:“主子,那路上设有钢丝线阻挠,马车过去必定人仰马翻,前面可能还有。”
“一路斩断,别留下麻烦。”霍明赫吩咐道,接着看向趴在车窗上的宋灵均,“灵均,到玄珠这来。”
看到乔小乔接了汤清瑶,宋灵均这才下车准备去上霍明赫的马,霍明赫刚将她拉上来,就听到阿勇突然一声暴喝:“主子,小心!”
远处树木丛中利箭急速射来,霍明赫侧身将宋灵均牢牢护在怀中,在那一瞬间拔出腰间刀格挡,那箭尖就这样断在霍明赫手中刀刃上,嘎拉一声,箭头箭身分离,掉在地上。
宋灵均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快速从霍明赫怀里脱出,转身利落爬上玄珠马背,既将自己躲藏在霍明赫身后,又不影响他为了保护自己而不好发挥。
阿勇和阿闯各尽其职,一个领着亲兵快速冲入树丛中,一个领着剩下的人围绕在霍明赫身边保护。
“来者何人!都给我滚出来!”
唐君乐一声大喊,话刚音落,一群黑衣蒙面人手持刀剑就从四处穿出,脚步快速,疾步向前,一道道黑影含着杀气直奔他们而来。
“哎哟我这个乌鸦嘴!”
唐君乐吓了一跳,他不擅长在马上作战,连忙跨着长腿下马,太过着急还差点摔了一跤,还是旁边早有预见的近卫扶了一把。
“唐君乐你还能不能行了”
宋灵均趴在霍明赫的肩膀上,看着磕磕绊绊的唐君乐很嫌弃,这种时候了还这样咋咋呼呼的,这几年真的是跟霍明赫混的吗?刚刚霍明赫用剑刃当箭给了她很大震撼,她还想看看唐君乐能给她什么惊喜看呢。
“你问男人行不行,当然是——”
唐君乐将剑耍得花里胡哨,倒也是好看的,这几下居然没有一个黑衣人能近他身,只见他利落将剑往后一甩,长腿抬起一脚将面前的蒙面人踹开:“——行的啦!”
“认真一点,你后面那个要掏暗器了!”
唐君乐猛地一转身,果然看到那蒙面人手在怀中,是暗器还是毒药?唐君乐一时判断不来,刚想先躲开,就看那人被一把匕首咻得一声直中胸口,惨叫一声直接倒地。
“谢了宵哥!”唐君乐朝后一比大拇指,继续耍他那套花里胡哨去了。
霍明赫刚收回手,就听宋灵均在身后默默道:“霍明赫,那是我的匕首。”
她刚爬到霍明赫身后时就立刻拿出藏在手袖里的,这家伙才能拿得那么顺手。
“抱歉,顺手了,回头我赔你一个更好的。”霍明赫很诚恳的道谢,又不忘赞许道,“遇到危险立刻拿出,又藏起来攻其不备,你在这点上总是做的很好。”
“我也只有这招能使得顺了。”
宋灵均心想没办法,她早年也动过习武的念头,最好是能做会轻功的逍遥人,但她身子底子太弱,平时跑跑步还好,一旦严厉起来根本撑不住任何身体上的操练,陪着马锋去了几趟武馆,回来就开始生病发热,吓得马大余和庄娘子都堵门不许她再去。
但宋灵均不信这个邪,偷偷又跑了两次,马锋的师傅摸着胡子对她点评道:“你的身子骨只能撑得住你自己,存不住功力。若你真的想学点东西,不如我送你去学暗杀?你这般美貌,成为杀手,想来以后大有用处。”
宋灵均心想,老娘好不容易平平安安活到十二岁,现在有钱有颜更有最重要的家人万分疼爱,脑子秀逗了才去当什么杀手!又不是风靡端州的那个话本子,叫什么《俏皮姑娘疯杀手》的,啊呸,晦气!
于是习武这个想法也搁置下来,只能在身上藏匕首暗器等防身。
一名黑衣人在不远处趁机抓住这个机会,偷摸着从宋灵均身后砍去,霍明赫转身护过宋灵均,将她捞抱到前头去,一脚便将黑衣人踹的口喷鲜血。
黑衣人手中的剑飞在空中打着转,宋灵均盯了一会,伸手去抓,差点就抓住了剑刃。
“怎么乱抓东西呢?”霍明赫的语气跟庄娘子的“怎么乱吃东西呢”,简直一模一样。
宋灵均有一瞬间的错乱,抓着刀柄愣了一会才解释道:“我看这个人的刀柄,跟其他人好像不一样啊?上面有纹路,还讲究多了。”
同一批的黑衣蒙面人,大家拿的刀都一样,为什么就这个人不同,这个人是有什么特殊吗?
霍明赫回头,就见那被他踹得口喷鲜血的黑衣人就地一滚,居然还能站起来了,他自认下手下脚从来都是没轻没重,胸口挨了他那么一脚还能站起来再打,这人的身手很明显与其他黑面人不同。
霍明赫一下子就来了兴趣,他摸着护臂一摆手,正在旁边打得欢的阿闯立刻回身,领着亲兵站在玄珠边护着宋灵均。
眼见他们赤手空拳的开干,那拳拳到肉的呼呼风声,黑面人的惨叫与霍明赫丝毫不留情的面无表情,宋灵均在马上眯着眼啧啧欣赏,不免感叹,她一直知道霍明赫武功高强,但没想到居然是这种随手捏死蚂蚁的程度,最重要的是,这人是从战场上厮杀下来的,他身上的杀气都带着那股刀光剑影的血腥狠劲,叫人反应不及,已在气势上弱了几分。
阿闯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宋灵均的脸色,说道:“姑娘,我们主子平时就跟你看到的那样端正温和,但面对杀手贼人嘛,还是得表现的凶一点的”
“我知道。”
“那您不会害怕?”
阿闯在心里七上八下的,京城里那些世家贵女大部分都只看脸和家世,他家主子这两点最是能唬人,但只要稍微露点凶相就能吓得人花容失色,惊叫连连,阿闯这批心腹近卫难免担心自家主子的终生大事,难得见主子愿意亲近一名姑娘,虽然这名姑娘还小,但还能培养不是,唯恐此情此景将人给吓走了。
宋灵均回想起他和霍明赫的第一次见面,当时霍明赫身受重伤,但依旧跟一条不服输的狼一样对自己展现了凶狠獠牙的一面,她一直以来都知道这个人骨子里的血性和狠戾。
他对自己很温柔,但宋灵均从来没有忘记过他的本色。
“为什么害怕?”宋灵均灿烂一笑,“我一直都知道他这个样子,还想着他能藏到什么时候去呢。就是手法脚法都太快,我看不清楚。”
霍明赫大概是听到了宋灵均的话,他将另一名黑面人徒手劈开,接着抓住他的衣领调转方向面对宋灵均跪下,接着抬脚狠狠朝那黑面人后脖颈上一踢,骨裂声响叫人心惊胆战,黑面人应声倒地,动也不动。
尘埃落地,霍明赫收回长腿,问宋灵均:“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宋灵均摸着下巴,慢悠悠地感叹道,“你腿挺长的啊。”
阿闯被口水呛住,转头在一旁疯狂咳嗽起来。
“你俩是在玩什么奇怪的游戏吗?”唐君乐刚砍完人,拿着刀瞪着怀疑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怎么不叫上我?”
霍明赫在宋灵均欣赏的眼神中拍了拍衣袖,一派潇洒自如道:“阿勇带着人并没有回来,王斯言也没有赶上来,他们那边不比我们这边,大概难缠不少。”
宋灵均看黑面人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基本都解决了,便扶着霍明赫的肩膀下马来,汤清瑶一直被乔小乔护着,见安全了,连忙赶到宋灵均身边来,手里还捏着一把短小的匕首。
这时阿勇带着有些狼狈的王斯言从后头驱马赶回来,看他们的情况,就如霍明赫所说,那边才是一场硬仗。
王斯言勉强下了马,他的衣服有些凌乱,显然顾及不了风度了,手也因为长时间握剑厮打而微微颤抖,他什么话都没有说,而是拿过唐君乐递过来的水囊猛喝两口,擦了下巴水迹,长长叹出那憋闷的气,说道:“这个亲身经历我算是明白了,小王爷可真是不容易啊!”
“你才知道啊。”唐君乐在一旁抱着手臂鄙夷道,“叫你们一个个都想成为宵哥,但宵哥所经历的,却一个都承受不住。”
王斯言看着霍明赫平淡表情,心里迟迟无法平静,问道:“你之前都是这样吗?”
“我父亲当年的存在与事迹,导致他们防我如蛇蝎。”霍明赫说道,“从我安全从边南回去,这种事情每年都在递增,不足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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