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灵均本来就病着,又站在门口与人舌战,回去以后越发精神不济,将脸埋在肥猫的肚皮里就是一顿猛猛的睡。
她每次大睡特睡,就是要生大病的前兆。
马大余得知消息,气得直跳脚,又吓得心肝脾胃都在疼,先是赶回去仔细看了看女儿的情况,让大夫盯着才心安,又吩咐人里三层外三层的照顾好了,接着带着人去找严家寿辰上同样送了吃食的几家铺子。
严家没有证据说是哪家的问题,那就是哪家都可能有问题!不想和我家一样被泼脏水那就一同上门去找说法要证据,大家都是做吃食的买卖,最怕的不就是这项罪名么!
众人被马大余一顿气愤游说,自然也怕严家不分青红皂白的打上门来,名声要紧,自然愿意同马大余前去。
于是马大余怒气冲冲带领众人打上严家,严家管家在门口一看差点吓死,马掌柜那个头体形,还气势汹汹的走在最前面,不知道还以为他带人来抄家来了!
一听众人的话,严家管家更懵了,老太太在寿宴上高兴,在亲戚子孙们的敬献下又多吃了些水果糕点,的确是闹了肚子,但他们这种人家,早早就给老人家预备着药,不过两幅药下去就好了,他们自家都不当事,这怎么惹得众人都找上门来了。
人多势众,不得已请进去问清缘由,马大余坐在前头也不说话,由得交好的其他掌柜添油加醋,将他们严家姑娘上门找马家小姑娘麻烦的事说了,这里头还牵扯到了霍小王爷。
那严家老爷和夫人先是懵,又是惊,再然后就是面红耳赤了。
他们一听也明白了,分明是自家两个女儿为了讨得表姐妹的喜欢故意捏造的一出戏,原想着是看马家小姑娘好欺负,没想到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还把这样没脸面的事情惹回家里来。
“我等做生意的最怕入口的东西有问题,还请严老爷将那日所食东西一一查证,也好还我等一个清白。”
马大余脸色阴沉,他完全没有了平日和气生财的模样,端坐在那里跟块巨大的岩石一般不容撼动分毫。
“如果没有问题,还请严家广而告之,免得影响我等生意。还有,严家三位姑娘把我女儿吓的卧床不起一事,严家又是何说法?”
马大余的小女儿是谁?那是霍小王爷亲口所说的救命恩人!
严夫人火急火燎的回去教训自己两个女儿,郑佳霏是外甥女,虽讨厌她总压自己女儿风头,但人家父母舅父都在,轮不到她一个舅母出手教训。
但她心里总归忍不下这口气,便是一边当众罚跪两个女儿,一边说骂不休,更是对着隔壁院子里的郑佳霏指桑骂槐。
最后还是严家老太太舍下老脸亲自出面,替孙女们赔礼道歉,保证他们所送吃食并无出事,才把一群人给劝走了。
马大余回去后对赶回来的三个儿子说道:“你们在外也是有朋友的人,让他们将严家此事传的,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马毅身处在学子圈,马锋现在在军营里,马四顺如今更在酒馆里迎来送往做生意,一时间此事在年轻人中闹得更大更热烈,众人义愤填膺,大街小巷里都在传可不能轻易给严家送东西,不然还不知道会被他们家的姑娘胡诌出什么事情来。
庄娘子和马二芳火急火燎的赶回来,庄娘子先是给女儿喂了药,接着就跑去各家夫人席上大哭特哭,哭得众夫人席面上都不敢轻易邀请严家夫人和严家姑娘们出席,要是真吃出问题来她们可承担不了,以往与严家起过口角矛盾的对此更是加以讽刺。
严夫人闹了几次没脸之后,回家后越发严厉的惩罚两个女儿,罚跪禁闭都是二话,只是谩骂的更加难以入耳,基本都是冲着隔壁院子的。
郑佳霏自然知道舅母的针对,她刁蛮惯了,也不管这是在亲戚家里,跟着在家中吵闹不休,严老爷没有办法,正要想办法请这个烫手外甥女回去,没想到郑家很快派人来接回女儿。
郑家来人中有位嬷嬷,说是年轻时曾经在宫中侍奉过的,她带着来自郑家的赔礼,特地上马家拜访致歉。
京城来的,又是曾经在宫中侍奉过的,体面要比平常的管家嬷嬷大上不少,再加上人家是登门致歉,没道理拦着,宋灵均便让人领进来她屋里。
周嬷嬷虽只是个嬷嬷,但穿着体面富贵能与庄娘子相较了,那是她主家给她的颜面,一进来就是爽朗微笑,礼数周到,她一一屈膝问候,就连趴在桌子上睡觉的肥猫她都夸两句毛色好。
“嬷嬷看起来很喜欢猫。”宋灵均笑道。
“不瞒姑娘,我家夫人院子里养了好些猫猫狗狗兔子什么的,十分喜爱,都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别说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如了,连少爷姑娘都不能轻易说骂它们呢。”
周嬷嬷的意思是,郑夫人的猫猫狗狗都不允许给人说骂,那就更别说她的亲生女儿了。
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能不能听懂。
宋灵均微笑道:“那郑夫人真是菩萨心肠,我虽也疼爱我家妙安,但它性子算不得好,出去玩总少不了要欺负其他猫狗,因此少不了好好管教,免得出去给家里惹麻烦呢。”
宋灵均的意思也很简单,放任自家猫狗出去伤人还有道理了,连她一个小姑娘都知道要做好管教,可见郑家家教不行。
周嬷嬷一听,心中哦哟一声,立即嘴角上扬——好哇,不愧是让郑严两家姑娘都讨不得好,还为此得了恶毒名声的人,果然小小年纪是有两把刷子的!
跟聪明人说话最好,不必藏着掖着的麻烦,她来之前光是劝她家那不懂事的姑娘上车回家,就差点磨破了嘴皮子,此刻恨不得宋灵均直接点明她此行目的。
周嬷嬷眯眼看着裹着毯子坐在躺椅上的宋灵均,她才穿了夹棉的毛领衣呢,这姑娘就用上了貂毛,看脸色也不像装病,可见这小姑娘身子骨的确不好。
她笑道:“知道姑娘的身子骨弱些,我们夫人更感愧疚,特地让我在京城的济康堂带来好些补身体的名贵药材来,那燕窝品相极好,对咱们女子来说最是滋补养身,姑娘以后多用一些,也是我们夫人的一番心意。”
虽然着重提了燕窝,但汤清瑶查看了那赔礼,燕窝不过就那两包而已,郑夫人怎么可能真拿好东西来给一个商户之女赔罪,摆在那里好看罢了。
糊弄谁呢?她爹每隔两天亲自去给她挑燕窝补品都不止这个数了。
宋灵均看得明白,说是赔礼致歉那么好听,其实那郑夫人估计并未搭理过此事,走个高高在上的场面,想让她知难而退。
“嬷嬷快别说那燕窝了,我爹娘听说血燕比白燕吃着更好,天天派人去药堂蹲守着就要最好的,我是真吃腻了,也就和着冰糖一起炖了才能勉强吃一些。”
宋灵均朝一旁的碧泉摆手:“今天我娘又吩咐人炖了好些,也给嬷嬷上一碗来尝尝。”
周嬷嬷一愣,忙摆手道:“哎,这、这不用”
“嬷嬷就帮我吃一碗吧。”宋灵均的语气轻甜,带着点开玩笑的小撒娇,更让周嬷嬷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我若是吃不完,为避着我娘说我,也是给下人分吃掉的,她们估计也吃腻了。”
寻常白燕也就罢了,血燕这玩意能让下人吃腻?
周嬷嬷一时间也搞不清楚是不是宋灵均故意诌出来糊弄她的,碧泉就笑着送上来一碗血燕,那色泽橙红鲜艳,一看就是少有的好货。
碧泉笑道:“这燕窝就算炖煮出来,总有一股子腥气味,别说我们姑娘好甜不喜欢,我们也是不爱呢。嬷嬷远道而来一趟辛苦,喝一碗去去乏,也是我们姑娘的一番心意呢。”
后面四个字她加重语气,不由分说的将碗塞到周嬷嬷手里,寒晶笑着又送上两碟精致的糕点。
周嬷嬷看着宋灵均明白了过来,这姑娘的意思,血燕她都拿来赏赐下人,还能看上那么两包白燕?摆明了就是不稀罕郑家的赔礼道歉。
“嬷嬷辛苦,且用了吧。”宋灵均缓缓笑道,“不过一碗血燕而已,不值当什么的。”
“姑娘盛情,老奴感激不尽。”周嬷嬷在宋灵均的注视下,不得不吃了两勺,这姑娘给的压力过大,她愣是没有吃出什么滋味来。
后面又讲了一些京城与端州不同的风土人情说笑几句,周嬷嬷话里话间不断强调郑家如今圣眷正浓,朝中得力,后宫贵人又赏下什么什么金银器物等等。
宋灵均笑着一一听了,并不搭腔,她揉了揉柔软暖和的毛毯,不经意说道:“听说郑家的三小姐马上就要成为诚王殿下的侧妃了,得提前恭喜一声呢。”
周嬷嬷原本说得正欢的笑脸突然停住,这件事情虽让郑家上下振奋不已,但因为还差临门一脚,为避免引人注目出现差错,郑家不允许任何人声张出去,远在端州的宋灵均怎么会知道?
“呀,原来这件事情不能往外说吗?”宋灵均看着周嬷嬷的脸色,轻轻捂住了嘴。
“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旨意到底还未下达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宋灵均往躺椅里靠了靠,乌黑的长发顺着她的动作散开,她淡淡道:“我这阵子生病,精神不好,小王爷和小侯爷他俩怕我无聊,便说些我不知道的给我逗趣儿,这事就是从他们口中听来的,我也是听个新鲜呢。”
周嬷嬷心里微微沉重,霍小王爷和唐小侯爷明明远在端州,却能够知晓此事不说,还随口说给了宋灵均当逗趣儿听?
他们到底是有多哄着眼前这个小姑娘。
听宋灵均话语,说不定她这个端州人知道的京城秘事,比她还要多呢!
宋灵均把玩着头发,心想这周嬷嬷拿着郑家来压她,那她干嘛放着霍明赫和唐君乐这两尊大神不用,看谁压得过谁。
“看来小王爷和小侯爷是把姑娘当朋友啊!”
周嬷嬷不是个善茬,很快转变了策略,她眯眼笑着,“姑娘果真是有福气的!这两位年轻贵人放在京城里,那些个世家贵女姑娘们要说上话都不容易呢!”
说罢又垂头悠悠一叹,做足了担忧的样子:“但是啊虽说老奴不该在这说些丧气话,但与姑娘一见如故,姑娘又待我热心真诚,老奴拼着姑娘讨厌我,也得嘱咐姑娘几句。”
宋灵均将手肘支在扶手上,来了点兴趣:“嬷嬷有话直说。”
周嬷嬷缓慢的微笑着,笑容关心,言语恳切:“姑娘家里富贵,又疼惜儿女,定也是顺风顺水的美满家庭,但说句不好听,再如何好,到底也是商户之家。虽说端州门第规矩不比京城那么重视严苛,但在人心里,一提起来不免还是要矮上一头,此次姑娘是将我们姑娘给打回去了,但姑娘以后面对那一个个的贵女,都能像今日这般打回去吗?”
“嬷嬷这番话,我听出了三个警告。”宋灵均将头发抚到身后去,“一是我出身商户便是原罪,二因为我的商户之女身份,不配与霍明赫和唐君乐做朋友,三是身份比我高贵的姑娘很多,我没办法与她们争,迟早有一天会在她们身上吃亏。”
说完她似笑非笑的看一眼周嬷嬷:“我竟不知道嬷嬷是担心我还是贬低我呢。”
宋灵均早就明白身份上的差距,但若是他们两个也在意,那从一开始他们三个就不会成为朋友。
周嬷嬷要拿这个说话也无可厚非,只是那不是宋灵均的弱点,她甚至可以当笑话来听,回头拳打霍明赫脚踩唐君乐,怪他们为何身份如此,连做朋友都这么麻烦。
她向来只怪别人,从来不怪自己。
“姑娘通透明亮,若您是我伺候的,老奴要说的话,可比现在还不中听呐。”
周嬷嬷一拍膝盖,脸上很顺畅的接上急切两个字:“您这样的身份,靠着当初那点救命情谊,现在在那两位心里是一枝独秀了,但论身份家世地位,又如何跟京城世家贵女相比呢?您怕是光行礼就行不过来呢!”
又瞅了一眼宋灵均,语重心长道:“所以老奴奉劝您一句,可千万不要占着那两位如今对您新鲜劲儿而恃宠而骄,他们骨子里傲着呢,对您到底是如何也不知道啊!谁知道对您是有几分真心呢,说不定是假的呢?是不是?您要是为此得罪人可是得不偿失!到时候那两位说走就走,交情一旦淡漠下来,麻烦的可是您!您还指望着他们为您做主不成?”
她看着宋灵均没有回话,乘胜追击道:“要按老奴说,这么麻烦,干脆就此淡了得了,以您身份家世,也断断够不到他们两位身边去啊!他们二位的大事,必定得是圣上点头呢,您说您这身份,这商户家世,要跟人争岂不是惹人发笑?老奴一想到那场面就替您臊得慌呢!”
这长篇大论下来也不容易,宋灵均点点头,周嬷嬷一喜,还以为她听进去了,心想到底年纪小好规劝,就从怀里摸出一个红木盒子来,捧着笑道:“我家夫人姑娘说了,若姑娘是个懂进退的,就送上此物以表亲意,将来姑娘的大事我们夫人也愿意美言几句,也是一份体面不是?也请姑娘就此说开此事,在小王爷面前,多替我们姑娘周到一二,他们到底青梅竹马情份不同呢。”
里面是个黄澄澄的金手镯,宋灵均抬手拿过,袖子微微掉下,露出她手腕上那精致数倍的宝石金手镯来。
宋灵均用手指吊着那枚金手镯晃了晃,突然对门口笑道:“你们两个看到没有,说是赔礼道歉,我不点头原谅还不肯将这手镯拿出呢。你们两个在京城混得也不怎么样嘛,人家说你们无情无义,在我这儿肯定是个渣男呢。”
周嬷嬷没有反应过来,她看着宋灵均所指方向,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两道高大的身影。
她悚然一惊,就见霍明赫踏过门槛,那张俊脸看不出什么神情来,只有黑色的影子将她覆盖淹没。
唐君乐抱着专门给宋灵均弄来的各色玩意儿,懵道:“我什么时候晋升为渣男了?是谁投的票?我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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