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他们便依据黎苏恒探查后所绘制的城主府防守图,寻觅到了被困魔王的藏身之所。
这南决城的魔王唤作贺明扈,本是人族转修的魔修,境界原本应比沐云舟略胜一筹,然多年被困阵中,沦为养料的他已形如枯槁,气若游丝。
昏暗的空间被火光映照得亮如白昼,被钉在盘龙柱上的污衣老人缓缓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因多年未曾使用,面对光线亦是难以睁开,难以看清。
“……谁?谁来了?”贺明扈看着眼前影影绰绰的几道人影,虽同样身着暗色服装,但他就是能从他们身上感觉到不同于一般护卫的气势。
“你们不是城主府的人?……是,是魔帝派你们来的?”贺明扈边说着,内心已如惊涛骇浪般翻涌。
几人缄默不语,沐云舟上前一步,用剑尖挑起贺明扈的下巴,看到对方双眼已无目白,体内已被多年煞气侵蚀得几近空壳。想起了三角蜥蛇的惨样,他开口道,“贺明扈前辈,你如今这副模样,究竟是听了夜无心的教唆利用,还是你们自己起阵找死呢?我等有些好奇,所以特来一问。”
贺明扈一听夜无心的姓名,立马意识到他们并非魔界之人:“你们,你们是修者?是卧底?”
“呵呵,卧底什么的有点难听。不过我们确实是来自修者界。”沐云舟嬉笑着说道,“我们来此,一是为了破阵,二也是想弄清楚你们这千年来都在谋划着什么,残害了多少地方百姓。”
贺明扈听到几人来自修真界,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修真界!修真界好啊!几位今日是来取我性命的吗?那太好了!老朽我……”他哽咽了一下,“老朽我,自从被诱骗布起这狗屁阵法,就再也没有过一天正常日子。早就……早就一心求死了!但这戾气不除,老朽就一天不能自裁,哎——连死都不能如自己所愿,当真是……”他后面的话已经说不出来了,因为他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
沐云舟一行人没想到情况竟然是这样,“按照你的意思,是那夜无心欺骗了你们?”
贺明扈:“夜无心?”这个名字似乎将他拉回了一段回忆。
“怎么可能是夜无心?他早就死了。如果他还在,我们几个又怎么会变成这样!”贺明扈非常肯定地说道,这个结论让大多数人再次惊愕,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位魔帝可是一直存在并统治着魔界的。
只有沐云舟此时内心最后的论证得到了证实,他暗暗回头,看了一眼曲循星,曲循星神色淡淡的回了他一眼。他们的互动很短暂,但还是引起了站在曲循星身旁的黎苏恒的注意,他看了看两人,心中感觉自己好像被抛弃了一般难受。
“可是如我们所知,夜无心目前还是魔界的魔帝。”司裕安咋呼开口,他只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不够用了。
“他不过是戴着前魔帝面具的一个傀儡罢了。呵呵呵,傀儡不不不,我错了,我们本以为只是送一个傀儡去顶替魔帝的位置,却不曾想被他算计至此。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些真相,怕是到现在也很难有魔界之人知道吧。”贺明扈泪眼婆娑着大笑,“都是我们的错。”
“我们畏惧夜无心的血阵成型,便联合起来暗杀他,逼着他以身血祭,反而唤起了血阵。为了稳住其他魔王,我们精心挑选了一人送他上位成为傀儡魔帝,但从未想过此人并不像他表面上那么无用,至少他所谋划送到我们面前的阵法,是我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属于我们的棺材板。”
“那时我们五个贪图血阵的控制权,同时起阵,没料到,同一时刻他在魔帝城的一番操作,彻底将我们死死钉在了这魔阵之上。”
“这么多年,原本以我们的寿命早已耗尽,但他为了给我们续命,同时也为了让这魔阵持续下去,不断制造着滔天戾气。”贺明扈又忍不住哭了,“如此折磨,怕不是我们逼死夜无心的报应!但,但他洛南烛为何却没有报应!”
“咳咳咳——”贺明扈情绪激动,激烈咳嗽起来。“苍天有眼!你们终于来了!他洛南烛终于是藏不住了!哈哈哈——咳咳”
“呃!!!”众人惊愕!同时汗毛倒竖!不可置信!
洛!南!烛!
修真界中唯一历经数万载岁月,至今依然屹立不倒的上古青云宗,虽然不如曾经那般辉煌,但其深厚的底蕴,也让它稳坐当今修真门派第一的宝座。而它当今的掌门人,名曰:洛南烛,字羽梵。
是是同一人?怎么可能!几人内心震惊之后,连连摇头否定。
只有对这个人名没有任何特殊滤镜的曲循星,在内心默默记下。
一门上古宗派,竟然不论资辈、不选长者,而选择一位年龄不过千岁、一直默默无闻的修者作为一门之掌,当初他在学习修真界常识时就对此感到无比讶异。
现在结合魔界隐藏在银面背后的人,这位如此善于阴谋阳谋,要说这两个洛南烛之间没有任何瓜葛,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你们杀了我吧,带着这个秘密离开魔界,去凡界!我这里戾气的供应来自凡界,杀了我,取出我体内的阵灵珠,它可以寻到在其他界所有戾气产生的位置。”贺明扈看不清几人的面色,他说明情况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解脱。
此时回过神来的一众人里,沐云舟刚想挥剑给对方一个了断,不料一直立于后方从未发言的曲循星突然开了口。
“沐道友,还是让我来吧”他温润的嗓音,在这方空间里缓缓传开。
原本沉浸在自己凄苦半辈子的痛苦情绪里的贺明扈,听到这句话后,不由得一愣,内心一种玄妙的猜想让他难以抑制。
他一改刚才的表情,满脸认真地眯起眼,看向向他走来的一个身影。
视线模糊,但那人修长的身影与凑近的脸庞轮廓,如此熟悉。
“是…是…”他声音几度哽咽,仿佛又回到当初,他被人暗算全身浴血倒在魔界边境,那人在他失血昏迷前闯入他的视线,同样的模糊到看不清他的脸。
后来他成了他身边的助力,一次他问他,为何会救下当时一身血气、将死之人的他。对方轻飘飘地回他:迷路了,刚好就你个喘气的。
……
“哈哈哈哈哈哈哈……如此甚好!甚好!”贺明扈一身郁气尽散,他笑得仿佛是他此生最为开怀的时刻!
其他人看到这情况,纷纷感觉奇怪,沐云舟却心照不宣地首肯,收回本命剑。
曲循星立于贺明扈身前,他伸出一手覆盖住对方双眸,心中一动,万物生决起!几息之间贺明扈眼睛一顿清凉滋润之意,在对方撤开右手时,贺明扈可以清晰地看见眼前之景。
这一眼,让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久久不敢喘气,怕弄破了眼前的“幻觉”。
幻觉里,一袭玄青长袍还如记忆中淡漠的夜无心对他说:“我需要从你眼里看到你的过去,我需要共情于你,可以吗?”
他缓缓小心翼翼地点着头,一双恢复的双眼舍不得再眨眼一下,“夜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再也控制不住喃喃自语,道歉的声音虽小,但也被在场人们听得清清楚楚。
曲循星并未反驳,只是再次抬手,两指凝聚真气,轻点对方眉心。贺明扈毫无痛苦的瞳孔散开,曲循星此刻也陷入到对方的回忆之中。
贺明扈活得太久,曲循星从中看到对方身为乞儿的童年,如蝼蚁般在尘世挣扎;看到他为生存筹谋的成年,如困兽般在世间求存;看到他弃道入魔的无奈,如孤舟般在血海飘零;看到他一路乱杀的疯狂,如恶鬼般在天地肆虐。
后来,贺明扈遇到了初入魔界的曲循星,自此登上权力之巅,却被欲望裹挟着,一步步走向绝境。
曲循星从他的视角,看到了当初几人同谋下有隐藏在背后属于他人的算计,看到了在他消失在血阵下后,背后那人以猎物的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
当对方黑袍斗篷取下时,那一双单纯无害的眼睛,深深地烙印在了曲循星的脑海里。
本文链接:https://www.tailaixsw.com/98_98759/250148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