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送走陈静怡,沈流光往回走,乔慕青原地没动,于是他走了几步又转回来,问她:“你不走吗?”
“不了,李飞哥快来了,我在这里跟他告个别。”乔慕青回道。
“李飞?”沈流光感到莫名其妙,“他不是昨天就该被送走了?”
他们通过李飞找到陈静怡后,剩下的事情跟李飞无关,他就可以去往轮回了。
乔慕青解释道:“胡哥说他们拘魂司处理的鬼魂多,到判官司办理业务需要排队,结果出来的就有点慢。”
地府的确会出现这种情况。
每个部门的业务轻重急缓各不同,拘魂司任务轻但多,净魂司任务重但少。
其他部门处理效率则看时代环境以及部门间的合作。
“这时候他已经神志不清了,其实没这种必要。”沈流光却道,他有些无法理解:“而且你不是刚和他认识吗?”
关系也没好到这种地步吧。
后半句他没说,乔慕青却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不以为然,只是说:“总得有个人送送他。”
“不管下辈子怎么样,这辈子最后一刻,一个人就这样悄悄地彻底地消失,岂不是太孤独了,我觉得,总要有个人送送才对。”
乔慕青摸着后脑勺,有些惭愧:“我说的是不是有点乱,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出来那种感觉。”
“你还真是……。”沈流光有些无奈摇摇头,“过于理想主义啊。”
算了,他又不好说什么。
只是期盼着,无论经历什么,她仍保持一颗初心吧。
跟沈流光告别后,乔慕青一个人在这里等的有点无聊。
摊位后的宋晓完全没了面对“客户”的热情,表情甚至有些麻木,就那样干巴巴地站在那里。
惹得乔慕青也跟着尴尬起来,一会儿蹲在地上摸摸地上的曼陀沙华的花瓣,一会儿又好奇地站在忘川河边往下望。
河下的尸骨和奇形怪状的毒虫随着水浪拍打在她脚下后,她又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窜出好远。
“姐姐,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呀?”
乔慕青实在无法忍受这种静谧的气氛,主动对摊位后的宋晓问道。
“两年。”宋晓的视线依旧望向正前方,冰冷的好像一个机器。
“哦。”乔慕青在她旁边,手撑着桌子,一下一下地踮起脚往前方望。
她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在那之前是人吗?”
这话无疑是废话,宋晓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转过头去:“当然是。”
“那你为什么不去投胎呀?而是留在这里工作?”
关于这个问题,宋晓不知想到了什么,冰冷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起来,就连说话也有了温度。
“我在等我的孩子。”
乔慕青停下动作,惊讶地望向她,“你看起来很年轻!”
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被别人夸赞年轻。
如冰雪消融般,宋晓对她说:“你不该主动和我交谈?”
“那我被动?”乔慕青脑子一抽,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宋晓的脸上露出点笑意来,“地府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彼此冷漠已经成为某种默认的规矩。”
所以她就不会主动和任何人攀谈,也不会搭理别人的谈话。
可是,总有“不懂规矩”的人,能这样做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种资历不深的临时工了。
察觉到眼前少女眼底的不解,宋晓又道:“见过太多生死的人,渐渐地对待感情也都会麻木。”
“更何况,地府的工作具有特殊性,说不好今天合作的伙伴,明天就想开了去投胎了?又或者,个人情绪过多会影响工作,对地府造成巨大损失,所以,大家都会抱有只顾好自己何必管别人的想法。”
“这样啊。”乔慕青有点失落。
沈流光没有跟她提过,或许也是怕她的积极心受挫。
不过仔细想想,除了净魂司部门员工略微活跃一些,她还没见过其他部门的鬼差有过多少交谈。
平日里,其他几栋楼都安静至极,没有一丝烟火气。
正想着,电梯门打开,胡英俊带着李飞出来了,两人径直走向摊位。
李飞的状态更加不好的,走路迟缓,神色迷茫,一双眼睛无神地很。
“您好,我是工号44236,此次转世将竭诚为你服务,请问先生,你需要什么样的口味呢?”
宋晓立马挂起标准的微笑。
李飞抬头,似乎没明白她在说什么,胡英俊已经自己动手迅速点好了单。
“好的,您稍等。”
胡英俊观察到乔慕青脸色不太好,问道:“你怎么了?”
这样的关心,用宋晓的话来说,某种程度上已经算越界了,乔慕青摇摇头:“没事儿。”
李飞将最后一口孟婆汤也喝完,眼神也跟着变了。
所谓的孟婆汤功效,是唤醒所有记忆后,又彻彻底底地抹去所有。
“我,我……”
李飞用力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惊慌失措地后退好几步,他似乎对眼前的局面感到彷徨,弯起腰,双手捂住脸,突然就绷不住了,“我不想!”
“我不想离开!”他抓住胡英俊的衣服,好像在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他嘶吼着声音,“我家里还有人在等我!我不能走啊!!”
乔慕青第一次见他,他也只是对自己的死亡感伤几句。
乔慕青以为他已经从自己的死亡里走出来了,可是此刻她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场伪装。
或者说,是对自我的一种欺骗。
李飞以为自己认了命,所以他也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太狼狈,就体面地离开吧。
可是,临到最后,他还是绷不住了,所有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想活下去,他实在太想活下去了。
“很抱歉。”胡英俊的衣服已经被抓皱了,他依旧面容平静地阐述一个不可改变的事实,“你已经死了。”
死亡会带来什么呢?
小学的时候,邻居家的奶奶去世,母亲就曾经问过她这个问题。
乔慕青张了张口,却在心里回答了这个问题。
痛苦。
只有痛苦。
这个答案跟很多年前没有任何不同,可此刻,乔慕青却意外地亲身感受到了那种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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