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遇到了一位公子。
他是陪着姐姐过来的,在浑是脂粉里很不自在,但还是很耐心地陪她姐姐。
许山也是那天店里忙不过来,她去前边送了次货,碰巧遇到的。她走得急,差点撞上他,他非但没有责骂她,还轻轻扶了一下,轻声地道了声小心。
她没有从他的神情里看到嫌恶。
他后来又陪他姐姐过来了几次,依旧很耐心很好脾气的模样。
有时晚上她睡不着,忍不住心想,他真是一位不错的人,不知他将来会和怎样的女子成婚呢?怕是胭脂女也是配得。
后来她鼓起勇气,给他递了个荷包,她当时真的没有任何意思,只是很单纯得欣赏他。
但是她从未见过他露出那种难看的表情,是她这辈子最熟悉的表情。那么嫌弃,又觉得屈辱。
他让她滚开,不要妄想癞蛤蟆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样。
她回去就跳了井。
跳完她就后悔了,她想起了那么大的沙漠她都穿过去了,那么高的悬崖她都敢爬,为什么区区一个男人,就让她舍弃了自己的命呢?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自己为什么会想不开!不甘心自己为什么长得这么丑!不甘心这些人为什么都这么好看!
她浑浑噩噩浑浑噩噩,清醒之后,发现她能穿梭在各个镜子之间了。
她看到了一张张脸,好看的更好看的!真真漂亮啊!
于是有一天她冲着镜外的人说,“你甘心吗?你也不差啊?凭什么不能是你呢?”
她好像被一股力量操控了,她停不下来了,看着一张张如花似玉的脸烂掉,她又畅快得很!
“秦霜,你的望山,是哪里来的?”
段三千的话让陷入往日思绪的许山回过神来,她也很好奇,这位秦小姐哪里来的望山?
此时的秦霜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淡雅,她并不觉得她做的事有错。
“碰巧拿到的。”
“从哪得到的?”
她却没有再说。
她没有说在几年前,和秦宝珠逛芙蓉面时,不慎摔了一罐脂粉,她当时有些着急,被划破了手指。有位有幽香的姑娘,用她的手帕帮她包扎。
那块手帕是她的贴身之物,沾了她的味道,经年不散。
那晚她从镜子里唤她时,她就认出来了,这是曾经惊艳绝绝的芙蓉面制香师许山。
于是在去杀秦宝珠之时,她把那块手帕浸湿拧干,那一点点水里,都是望山的味道。在杀完秦宝珠之后,她隐蔽地把水洒在妆台上。相信那几位仙长肯定会发现的。
惊艳绝伦,独一无二的望山,她怎么会有呢?
“既然都查清楚了,便按规矩来吧。”段三千也不废话,此事已经耗费了她几天的功夫了,不管内情多么无辜多么凄惨。
“秦霜自有秦霜的刑罚,许山,你蛊惑人心,残害生灵,提灯楼愿意送你一程。”
许山此时倒是也不狡辩说她无辜,坦然接受属于自己的结局。
段三千抬手结印,一团蓝色的火焰笼罩着许山,嘴里正念着术语。
这团火并不炙热,反而暖洋洋的,她像泡在温水里,让她想起了那年在悬崖的朝阳。真奇怪,她最后的画面居然不是这座水乡。
“段楼主,人有来生吗?”
段三千想了想,“别人会有,你大概没有了。”
许山顿时笑得从未有过的灿烂。
“甚好。”
话落,她便慢慢消散了。
一旁的秦霜突然开口,“仙姑,人死后都会成为鬼魂吗?像许山一样。”
“看情况吧。走吧,这一夜总算要结束了。”段三千伸了伸懒腰。
谁知她还没伸完呢,秦霜从袖子里拔出一把匕首,往自己脖子上一划。
她动作太快太意外,段三千和李惊蛰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软下去了。
“我,我要…成为鬼魂!谁要是再办胭脂女!我定要他不得安生!”
段三千抬手合上她的眼睛,沉默,她或许也有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吧。
————
天光。
段三千自客栈醒来,睡得极其安稳。
元满给她打了水,央着她讲昨晚的事。
“放心吧,等下你的惊蛰哥会过来的。”故事太长太长,她没有兴趣再复述一遍。
早饭时,那俩师兄弟真的来了,还给她带来了一沓银票。
段三千笑眯眯地请他们坐下一起吃,想吃什么她请了。
而元满自然是缠着李惊蛰说昨晚的经过,于是几人配着李仙长声情并茂的故事下饭,解决了一顿早饭。
“那为什么从始至终都没有戾气呢?”元满好奇。
段三千边开心地数着银票,边说,“镜属阴,况且许山并没有亲自动手,只是蛊惑,给了凶手药水,估计就算有些戾气,也被镜子吸收了吧。”她这么猜测着。
“许山给凶手的药水又是什么呢?威力居然这么大!”
“谁知道呢?她自己调配的吧!”段三千继续猜测。“总之,这个案子已经了结了,多说无益。”
至于李惊蛰在衙门是怎么对知府复述案情的,有可能他对知府说了秦霜临死前的那番话,反正青江至此,便没有了胭脂女一说,每年只过女儿节,这都是后话。
此时的李惊蛰正积极地向她推荐他的老家,也是江南水乡,离这不远。
“段楼主,这次要不是你鼎力相助,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办呢!无以为报,请你和元满去我老家玩吧!”
“好啊好啊!”元满满口答应,说完才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家楼主。
“出来多久了?不用回家?”段三千把数完的银票扔给他。
元满委屈巴巴地把银票收进怀里,“那楼主平时也不这么爱回楼里啊!”
“去吧去吧段楼主,请你去看戏!我们老家的戏曲一绝!”李惊蛰转头看着还在呆呆喝茶的师弟,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也劝些点。
“师兄的老家,有家很古老的店铺,专门做香料生意。”张清明淡声说。
“去!”段三千拍案而定,表示可以立刻出发!
李惊蛰和元满都朝张清明竖大拇指,他轻轻一笑,打蛇打七寸。
元满欢天喜地收拾行李和马车了,段三千撑着头坐在窗台边,刮过了一阵香风。
胭脂女,芙蓉面,百年之后,一抔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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