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猫第二天衔了个东西回来,放在床头收着爪子拿肉球打转玩。
宋灵均从路上回来,折了许多茂盛的狗尾巴草正打算给她的妙安玩,却在枕头上发现那枚给了汤清瑶的圆盘花纹戒指。
她是什么时候来过了?
她心里一动,先是给肥猫洗了爪子,又将它扔在前头带路,肥猫很不满它的小主人把它当狗用,正要炸毛耍脾气,宋灵均就拿出一包小鱼干威胁道:“你要是不把人给我找回来,这包鱼干我就送给大街上你的那三只爪下败狗。”
这事不管放人还是放猫身上都是侮辱啊!太过分了!
肥猫为了那包鱼干不落入爪下败狗中,只能在前边乖巧带路,它带着宋灵均不过跑了两条街,就在永平镇那块空无一人的跑马地上找到了背着小包袱,坐在山坡上发呆的汤清瑶。
如今快要入夏,跑马地冒了一茬又一茬鲜嫩翠绿的青草,那一抹抹青翠的绿色看起来像一汪汪绿色小池塘,瞧着倒比以往干秃秃的好太多,若不是最近雨水丰盛,下面一踩一个小水坑,还有许多青蛙蚯蚓纠缠,不然会有很多孩子下去滚爬玩耍,放风筝玩摔跤的。
汤清瑶下巴尖尖的,脸色素白,望着宽远的跑马地发呆,手指上还带着抚摸青草带来的一颗颗冰凉的水珠,她躬着高挑的身形好似一块薄脆的石头,看着沉默稳重,其实一推就倒。
原来无处可去的人是这样的,在前世时,自己在外人眼里也是这般模样吗?
宋灵均抱着肥猫上前,将它扔到汤清瑶的肩膀上去。
汤清瑶猝不及防,转过脸就看到一只满脸凶相的恶猫,顿时吓得一仰头,躺在了山坡上,眼里的蓝白晴空很快被宋灵均的身影覆盖。
看着汤清瑶盯着自己发愣,宋灵均捡起她的包袱,再顺势搀她一把,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微湿又脏兮兮的衣裙。
“灵均姑娘”汤清瑶愣愣看着宋灵均,她眼眶乌青,嘴唇发白,毫无人气,大概是杀了仇人后就没有安睡过了,浑身上下散发着没有生气的潮湿气味,像一株随时可以折断的植物。
宋灵均看着她的眼睛问道:“都把戒指送到我家门口了,怎么也不来见见我?”
“我”
汤清瑶低下头,她知道那个戒指不贵重,宋灵均给了她也没有要回去的说法,她明明可以不用跑这一趟的。
但在亲眼看到那个男人毒发暴毙,惨死在自己手中后,她逃离现场后走了许久,走到双脚没有知觉,走到不知身处何处,她在倾盆大雨中尽情抒发了恨意与快意,最后徒留心中茫然,两手空空。
她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她的至亲都不在世,家乡早已经被洪水冲垮,她即便回去,也是踩一身泥泞脏水,面迎没有屋檐遮蔽的冷雨而已。
宋灵均朝肥猫一勾手,叫了一句妙安,又伸手拉过汤清瑶的手臂,说道:“走吧。”
“去、去哪里”汤清瑶好几日没正经吃过饭了,身形轻薄,被宋灵均扯得磕磕绊绊。
“去我家。”宋灵均将她的包袱甩到肩上去,“别的可能没有,但包吃包住肯定没问题。”
“我、我”
“别我我我的啦。”宋灵均回眸一笑,“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我也是被我娘,和马家收留的人。不差你一个。”
对于宋灵均私自带来汤清瑶在家中住下,马大余和庄娘子倒是没有责怪,而是送上饭菜和新衣,很是认真的为独身一人的汤清瑶考虑未来和出路。
得知汤清瑶不过十四岁,小小年纪便出来谋生养家,从未上过学堂,也只勉强认识几个字后更加忧虑,这样的姑娘家如何不让人心疼,他们帮忙没有问题,但若是没有帮好,岂不是更误了人家。
为此两个人在桌前商量许久。
汤清瑶填饱了肚子,抹嘴提裙,就朝马大余和庄娘子跪下,说道:“清瑶孤身一人,无家可归,本存了死志,多亏灵均姑娘愿意成全所愿,如今更是给予吃饱穿暖,清瑶无以为报,只有这副腿脚还堪用,从此便为灵均姑娘当牛做马,伺候身前身后,无一二话!不求财与名,只求一碗饱饭,还望老爷夫人成全!”
宋灵均带她回来后她就想明白了,与其存了死志,哪日曝尸于大街上,从此做了与家人无法团聚的孤魂野鬼,不如认了宋灵均这个奇奇怪怪一身邪气的人做主子,未来如何只看宋灵均随心,反正她孤苦伶仃,并无惧怕。
说罢就要磕头,马大余和庄娘子哪里敢受,忙要将人拉起来,嘴上急道:“你这孩子是做什么,这原本只是举手之劳,哪里需要你这样了!你年纪小,还有大把好日子要过,怎能说这样的话,灵均,你也快劝劝!”
汤清瑶却不肯起来,只看着宋灵均不放。
宋灵均抱着膝盖坐在马老太太身边,闻言歪头看着汤清瑶:“我本想让你待着缓缓,再让我爹给你找份谋生,但听你的意思你是要伺候我?”
“我在齐家做过丫头,虽然只是粗使,但姑娘的日常起居伺候都是明白的,我定能照顾好姑娘的衣食住行。”汤清瑶说着又看向马大余和庄娘子,“我还懂些拳脚,有些功夫在身上,寻常人家找不得麻烦,姑娘若是出门在外,我也能保护姑娘。”
这倒是让庄娘子眼睛一亮,她本就觉得自己女儿在外容易遇上麻烦,还特地求了保平安的红绳系了女儿两只手脚,就是希望危险能远离她,若是女儿身边有个懂拳脚的能随时随地照顾在侧好像也是个法子。
她仔细观察汤清瑶的身高体形,是瘦了些,但手长脚长,因着做过农活手指手掌都是粗大,听着说话底气十足,力气肯定也大,肯定能将自己女儿一把揽下再扛回来。
宋灵均也来了点兴趣,兴致勃勃的问道:“那,你能给我签卖身契吗?”
“能!我现在就可以签。”
宋灵均欢呼一声:“我老早就想写写看卖身契了,笔墨伺候!”
汤清瑶应声而起,便要去取笔墨纸砚来。
马大余忙道:“乱来,那是能随便签的东西吗!灵均你先别捣乱,让爹和娘与汤姑娘好好说明白,汤姑娘,你也别急,你一个人在外不容易,不管如何,我们马家都是能给一口热饭吃的,再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吧。”
马老太太一边正给宋灵均梳小辫子,一边看了汤清瑶几眼,对马大余和庄娘子说道:“我觉着不错,灵均小,她这性子你们俩看不住,还得有个人贴身跟着才行。她既然愿意留下当灵均的侍女,就当给口饭吃,卖身契先不用急,先写了聘用的文书来。汤姑娘,你可乐意?”
这对汤清瑶来说倒是无所谓,这家子都是热诚好心人,从头到尾不管如何都是愿意管她一碗热饭吃的,她心里感激,直点头道:“愿意的!从此以后,姑娘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叫打狗,绝不骂鸡!唯姑娘马首是瞻!”
后面这两句话说得宋灵均眉开眼笑的,这简直就是给自己找了个得力助手,以后不光有人贴身伺候,有些东西也不用亲手去做,可不就是省事了。
如此就定下汤清瑶在马家住下来,由马大余写了聘用文书,双方签押,马老太太先是留了汤清瑶两晚,又让芬芳妈妈做些教导,再派到宋灵均身边去。
汤清瑶极有眼色,虽是以宋灵均为重,但宋灵均到底只是个小孩子,她再能折腾,要伺候她不过就那几件事,因此若没有其他吩咐,汤清瑶就是去帮衬庄娘子做家事,做饭洗衣打扫全都不落,快手快脚的十分利落,还能给马毅几个缝补衣裳,针线活也是合格的。
对于汤清瑶的到来,马家几个孩子虽是好奇但也没有过多关注,一来他们爹说过,家里收入越发好了,如今也能雇佣起人在家看顾。二来自家妹妹性子都明白,有个能看得住的人最好。三来就要入夏了,学堂功课也越来越紧张,他们无暇顾及,就连马锋都使了不少力气在书本上。
雨季一过,天气就慢慢热了起来,马大余近日频繁往城里跑,带着一车又一车封坛好的酒水,都是一早出发,第二日才归,忙得一脸疲惫却是高兴的,每次从城里回来都不忘给妻子孩子带东西回来。
今日他难得早回,来接几个儿女散学回家,背着宋灵均走在后面,说齐家与大姨夫一同发力,让他在城里谈成好多笔买卖,城里大大小小的酒馆饭楼都开始往大余酒馆里订春米酒,十分火热,险些供不应求。
他送完货又忙着酿酒和开发新酒,整个人越忙越有劲,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一般,每天晚上都和庄娘子一起躲在被窝里数钱。
他早已将放钱的匣子交给妻子保管,庄娘子除了在烛火下做绣活,也开始一笔一笔认真的记账。
马大余觉得这些都是小女儿聪明伶俐的功劳,因此每赚一笔,都要与小女儿说明白了。
“爹,春米酒的秘方你可得看好了,可不许被人随便撺掇两句,就把秘方卖了。”
宋灵均趴在她爹肩膀上提醒着:“那是酒馆的立身根本,是你多年来的心血。我总想着,若是三哥四哥读不下书,最好还是留给他们。”
“好孩子,你总是想得周到又长远。”
马大余背着女儿跨过一个水坑,汤清瑶提着篮子在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
“你三哥四哥最近很努力,就算真的读不出来吧,我也想着让他们认全了字再出来谋生,一来等年纪大些,二来以后也不至于在这方面吃亏。再过些日子,爹就找他们好好谈一谈。”
“先找三哥谈,晚些再找四哥,他们两个形影不离,不要互相影响了。”
“哎,爹晓得了。”
马大余说着跳下小土坡,本想逗女儿开心,却只听背后的女儿突然支吾两声,身体僵着不动了,侧头一看,就见她捂着嘴巴瞪大眼睛,一脸的震惊。
马大余吓了一跳,忙要放下她:“怎么了灵均,磕到舌头了?快给爹看看,是不是流血了?”
“不、不是”宋灵均缓缓移开手,她僵硬着张开嘴巴,侧边那颗小糯米牙吊着一点肉,已经摇摇欲坠,“爹,我牙齿掉了最近有好几颗牙齿都好软,怪怪的。”
马大余又是惊又是喜:“这是开始换牙了啊!好事啊!先别动先别动,扯下来疼,回去吃点东西让它自己掉下来就好!”
说罢也不敢耽搁,汤清瑶忙拿着帕子捂住宋灵均的嘴,赶紧跑回家去报告这一喜讯。
马老太太听了,剁碎肉又煮了稠稠的粥来,让宋灵均细嚼慢咽的吃下,一家人都盯着鼓着嘴巴一脸纠结的宋灵均,慢腾腾地吃了半碗后,果然见宋灵均眉头一皱,吐出那颗小牙齿来。
一家人都是一声欢呼,庄娘子喜气洋洋的将小牙齿洗干净收起来,摸了摸女儿的小脸笑道:“怪不得你这几日总捡着软糊的东西吃,原来是换牙了不舒服,好灵均,这是高兴事儿,但可不能去舔那个豁口,小心后面长出来的牙齿不好看。”
说话间宋灵均已经舔了好几次了,根本控制不住,那种触感怪让人上瘾的。
“对啊妹妹,一看四哥这颗就长歪了。”马四顺龇牙咧嘴的给妹妹看他刚换完不久的牙齿。
一想到到时只有她一个没门牙的,宋灵均就不甘心,还有几年才能彻底换完全部牙齿就更是郁闷:“四哥,你门牙已经换完了还好,到时我门牙掉了肯定超丑。”
缺门牙的确很丑还容易惹人嘲笑,但马锋此刻誓死护卫妹妹的美貌:“放心吧妹妹,你即便门牙都掉了,也是咱们永平镇最漂亮的没牙姑娘!”
“没牙两个字可以去掉!”
宋灵均越是要保护嘴里开始蠢蠢欲动的牙,越是容易被人逗弄,镇上熟悉的人家知道她开始换牙后,总故意惹她,尤其是罗伯母,只要看到宋灵均路过,就要来抱她,龇着牙逗她:“来,小灵均,给伯母乐一个。”
宋灵均看人下菜,面对罗伯母这类人便是闭眼装死,死死地往后仰叫人抱不住,若是那些不熟悉又恶趣味的,便是一巴掌直接赏过去,再假装哇哇大哭——不要小看一个恼羞成怒的小孩啊混蛋!
马大余还发现马老太太好几日都陪着宋灵均一起吃软烂稠糊的东西,他捧着碗小心翼翼的询问母亲:“娘,您该不会也掉牙了吧?”
马老太太翻了个白眼,作势要打儿子:“看就看出来了吧,说出来做什么!”
马大余哭笑不得,想起母亲这个年纪,牙齿也是该松动了,这一老一小算是赶在一处了,便嘱咐妻子近日不要做太硬实的东西,又听大夫的话,上街定了煮牛乳来,家里每天每人都是一碗,连肥猫都得了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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