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晚间宾客尽数散去,前院里只有侍女婆子在安静收拾,灯火因着起风微微闪烁。
马二芳端着醒酒汤,轻手轻脚地跨过院子,来到正屋亲手送到父亲手上,庄娘子见无人打扰,便把沈夫人刚刚的话与他们父女俩说了,先问问他们父女的意思。
马大余看着亭亭玉立的大女儿,此刻的酒意微醺放大了那种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又因为无论再怎么拖时间,也不得不将议亲提上日程的满心不舍,他怔愣的看着棕色的汤水,下一秒眼泪就吧嗒吧嗒的掉下来。
“大余哥,这、这不是就这么一说!二芳又不是马上就嫁出去了!”庄娘子接过汤碗,给丈夫细心擦拭泪水,又是心疼又是安慰。
马二芳也在一旁劝慰道:“是啊爹,我在这呢,灵均也在这,都不会离您去的。”
马大余刚刚勉强收住的眼泪,一看到宋灵均正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眼里都是懵懂和担心,他悲从中来,嗷的一声,一手揽着一个女儿,又开始泪如雨下。
“爹,您一身酒气的!”宋灵均鼻子灵,此刻很嫌弃。
庄娘子看着丈夫埋头呜呜呜个不停,叹气道:“就让你爹哭吧,这酒一上头就这样,过会酒散了就好了。”
如庄娘子所说,马大余哭完就好受了,酒也醒了,拿着妻子和两个女儿的帕子就是一阵稀里糊涂的擦脸,擦得鼻子通红,他端着冒热气的杯盏,鼻音浓厚:“二芳的婚事拖了好几年,是该提了,但也不用如何着急。”
“是不用急,咱们家自己疼女儿,你想把她留到多大都成。”
庄娘子拉了二芳在身边坐下,她们这几年来相处得越发亲密了,马二芳越过了倔脾气,窝里横又不懂变通的坎后,在朝夕相处的日子中,越发感受到庄娘子和祖母二姑一样,是真心待她好的女性长辈。
那该留到多大呢?马大余一时间也犯了难,他舍不得女儿不假,但也希望女儿有个好丈夫疼惜,如正常女儿家般成婚,生儿育女的
“女人二十多岁的时候,身体会更好。”宋灵均坐在一旁晃着脚丫子,“那时候身子骨彻底长开,怀孕生孩子会容易一些,二姐你要不考虑那时候再嫁人?”
马二芳笑道:“我是无所谓,多留几年在家里陪着你们更好。”
“二十多岁就太晚了。”马大余考虑的更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嫁不出去,或是胡乱猜测你身体不好的,那之前的赵家不就是个例子?”
又对着马二芳神色认真道:“总归爹绝不允许你远嫁,绝不允许!最好是那种,那种,要是他欺负你了,爹半个时辰内嘴巴子就能赏到他脸上的那种距离!”
母女三人都是噗嗤一乐,庄娘子捂着嘴巴笑道:“那可晚了,这个距离的人家我早就打听过了,要不是早有家室,要不就还是牙牙学语呢!”
马大余虚心求教道:“那以娘子的意思是?”
庄娘子顺着宋灵均的头发,小女儿的头发已经养出来,乌黑亮丽,簪着各色珠花最是精巧好看,她笑道:“自然得好好相看才行,观郎君的品貌,公婆如何,性格好不好相与等等,都得是时间和当面去琢磨呢。沈夫人能推荐上来的,定然不差,那咱们就好好留心着。”
又抚着丈夫的手臂补充道:“你常在外做生意,认识的人多,多打听打听那种温厚端正的人家,话里话外的多问几声,这都是正常事儿,大家也都明白。只是二芳的情况不可往外说太多,姑娘家还是要矜持一些的。”
马大余点点头道:“我明白我明白,你这么一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马二芳略一犹豫,问道:“二娘,他家大小也是有官职的,不会嫌弃咱们家是商人吗?”
庄娘子这几年没少参加贵妇聚会,慢慢也摸出门道来了,她说道:“咱们这种小地方,虽然也有看重这些的,但也有不少踏实人家欣赏咱们家这种,把日子过好了,家风端正,父母健在,兄弟姐妹又和睦的家庭。”
人品好,家风正。这的确是外头形容他们马家的。
“再者那钱夫人都来打听了,显然他们钱家并不在意这些,要论出身,钱夫人的家世还不如咱们。他们是有官之家,又不介意门第,若是她家儿子真是像阿毅那般的好儿郎,我觉着是真不错。”
“像大哥?”马二芳苦起脸,“那还是让他跟圣贤书过去吧,我可遭不住那股刻苦劲儿。我不是挑剔这点不好,只是到底没有乐趣”
马二芳是年轻姑娘,自然还是想另一半活泼开朗有情趣,做哥哥的那样自然是好,但若是丈夫还是算了吧,她已有那样一位大哥,可遭不住再来这样一位丈夫。
庄娘子笑道:“有人喜欢,自然也有人不合心意,这有什么的。那咱们就再看看他有没有别的好处,没有就换人,家里定要为你挑一位如意郎君的。”
几人陆续又谈笑了一些话,庄娘子正要赶两个女儿去睡觉,突然想起来什么,嘱咐道:“初八咱们得去冯家赴满月宴,记得穿喜庆一些,冯家老太太喜欢呢。”
宋灵均一愣,问道:“又生了?”
“冯家二夫人是个有福气的,身体也好,四年抱三。冯家是端州首富,这四年一下得了三个孙子,依旧是要好好大大操办一场的。”
宋灵均嘀咕道:“这个是还没出月子就怀了吧身体真是嘎嘎好。”
“你管人家怎么样呢。”庄娘子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叮嘱道:“他们想选你去当添福的小福星呢,你到时不要又去欺负冯家亲戚的少爷姑娘们。”
“你先让他们别来招惹我吧!”宋灵均哼一声,拉着马二芳跑了。
冯家为小孙子办的满月宴果然隆重,刚进大街就看到冯家下人在街边喜气洋洋的分发红鸡蛋,几十筐染得鲜红的鸡蛋十分惹眼,路边行人见者有份,随手一送都是五六个,说两句吉祥话的还能得到更多,甚至还能被请去冯家设在外院的宴席上。
马大余也是前两年才搭上冯家这条线,如今虽还算不上冯家重要的座上宾,但冯家同样也是白手起家出身,因此对马大余颇有好感,如今各式各样的宴席从不落下他,庄娘子也能领着女儿们在贵妇人中含笑敬酒。
这种场合少不了要带自家的孩子孙儿们到来,宋灵均在众多孩子中一直都是容貌上的佼佼者,今日按着喜庆的要求打扮,穿了一身红罗蹙金彩飞裙,衬得她越发玉雪白皙,她不喜欢簪繁琐笨重的发饰,依旧是红色发带缠发,只点了几个粉瓣红珠的珠花,即使如此,别人也能看出她的项圈手饰等都是不俗之物。
她轻轻一歪头,发带垂落在肩上,她面前的冯家亲戚的几位公子就心甘情愿将手中新得的风筝送上,气得另外几个亲戚小姑娘都是不甘大叫。
“叫什么,不是你们要玩,他们不给吗?我给你们要来了,你们又闹。”宋灵均蹙眉,不理解她们,“到底是想怎么样?”
几个小姑娘嚷嚷道:“我们要三哥哥自己给,不要你给!”
“哦。”宋灵均回头,对那三公子吩咐道,“你拿过去吧。”
三公子把风筝往自己堂妹表妹身上一塞,又转头对宋灵均各种献殷勤,各类好吃好玩的都往宋灵均手边堆。
其中一名姑娘眼红过甚,居然当场就开始掉眼泪。
宋灵均啃着梨子一边笑道:“你们三姐妹这几年来轮流到我跟前哭一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给你们分发什么任务呢,待会我得去跟二夫人多说几句吉祥话,希望她明年再生一个,我倒要看看明年是谁到我跟前来哭。”
“你、你少得意了!不过就是仗着生得好些吗!”
“多谢你夸奖。”宋灵均将梨子换了个边继续啃,“但也不要忘了,前年的元宵灯谜和去年赏月宴的作诗赛,都是我拔得头筹,要夸就一起夸,我受得住。”
“你脸皮也太厚了吧!那只是你运气好而已,我偏不夸你!”
“没关系。”宋灵均三两下就啃得只剩下一个核,“反正得了头彩和奖赏的人都是我,而你们只会在我面前哭鼻子流鼻涕。”
这句话又惹出三个小姑娘的眼泪,都是来冯家见世面争风采的,偏偏每年都输给宋灵均,凭什么就她一个人独占鳌头,长得好又有学识,如今马家也争上来了,要是以后每年都给她这样打击一遭,还要不要活了!
这时冯家大房的嫡长女走过来,示意侍女领着三个姑娘下去洗漱,她抱着手臂看着宋灵均,面色不虞道:“你又惹她们。”
“这可是姐姐你的地盘,怎么还以偏概全了。”
冯淑读书不多,但也知道宋灵均是在讽刺她的意思,她哼了一声提着裙子坐下来,说道:“咱们两家都是商贾之家,别以为你会读书有点学识就是什么才女了,在真正讲究门第的人面前,有这个身份,你再有才情也是无用!”
“我家读书是用来明智辩是非,谁跟你扯什么才情了。”宋灵均精致的上挑眼角微微一扬,“你自个儿议亲不顺利,给人嫌弃出身,别在我这儿发泄,我不是你院子里被你压制的连头都不敢抬的庶女。”
冯淑见识过宋灵均的狠戾,别的丫头手腕上都是玉镯手钏,唯独这丫头的手腕上缠着刀片,惹她生气她是真出手。
冯淑撇撇嘴,略略坐远了一些,她不怕宋灵均,也是因为马家还仰仗着他们冯家手里的人脉生意,但这个宋灵均这个人,小小年纪一股邪气,还是尽量不惹为妙。
“你是端州首富长孙女,还怕找不到好人家,庸人自扰罢了。”宋灵均跟冯淑也相处过几回了,知道她性子强硬,而且容易得寸进尺,因此跟她对话,一开始反而需要不客气,那便是压她气焰,她气焰萎靡了,接下来便能好好说话了。
见她不回话,宋灵均慢悠悠道:“应该是你们大房内里出了什么事,叫你烦恼生气想要发泄吧?”
冯淑一扯帕子:“就你知道的多。”
宋灵均摆出我不跟你计较还给你排忧解难的神情来:“可是因为二房又添男丁,你娘心中不顺来着?”
冯淑所在的大房,除了她这个嫡长女,还有一位不过两岁的弟弟,还是在二房长子后才生下的。
冯淑被说中心事,又不愿意露怯,哼声道:“你这么懂,是不是因为你娘和你爹至今没有共同的孩子,所以心伤来着?”
“怎么着,这么盼望着我娘给我生一个如我一般的弟弟妹妹来吗?”
宋灵均轻碰耳边珍珠珠花,圆润的光泽映照出她眼里没有丝毫温度,她忽而又笑了:“那也好,若我真有个弟弟妹妹,我每年都带着来你冯家闹,让那三姐妹在我跟前哭完,再去我弟弟妹妹面前哭。我要她们在我面前,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冯淑搓了搓胳膊,有些畏怯道:“还说你没有故意惹她们”
“谁叫第一次来你们冯家赴宴时,她们欺负我和我娘来着。”宋灵均笑着露出略微尖利的小虎牙来,她前边的牙齿已经全部长好了,在庄娘子的严格监视下,长出来的牙齿又漂亮又整齐,只有那两个小虎牙看着有些凶狠。
“真是睚眦必报。”冯淑嘴上不屑,其实心里是有些欣赏的,她对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丫头充满嫌弃,“哎,说真的,你娘要是真给你生个弟弟妹妹,你会怎么样?”
“会不高兴。”宋灵均实话实说。
“看不出来你原来这么幼稚。”冯淑有些惊讶地打量她,“你娘和你爹可是半路夫妻,与你几个哥姐相处得再好,再怎么样也得有个和你爹的共同孩子傍身才行啊!最好是儿子,她在这个家的地位才会稳,未来才能安定,现在年轻漂亮自然稀罕怎么都好,将来年老色衰要怎么办!”
宋灵均想不出她娘年老色衰的样子,也深知她爹不是那样的人,她耸耸肩道:“有我呢,她怕什么。”
“你啊你,难道你不用嫁人吗?”冯淑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肩膀,“将来你是要嫁出去的女儿!难不成还将你娘接出来养在婆家吗!”
宋灵均眨眨眼睛,对这个“嫁”没有反应过来,她指着自己,问道:“嫁人?我?”
冯淑反应过来,心里也不由得皱眉咂舌,心想她这个年纪就这么难以对付了,要是再长大一些,哪个男人能压得下她?
“算了算了,这个也不是我该担心的,你娘还有得愁呢,不再生也挺好的,免得再生一个你出来。”
冯淑摆摆手,此时有侍女进门来说道:“前头开宴了,夫人让姑娘们过去呢。”
冯淑便拉了宋灵均起来,话里有话道:“那三姐妹要是再找你麻烦,你就到宴席上去闹。”
“搞清楚,咱们两个之间,是你蠢。”宋灵均打开她的手,“想替你娘搞乱你二婶这场风光无限的满月宴,找别人去,我可不会上当。”
“啧。”冯淑甩了袖子,昂着头走到前头去。
冯淑怕去晚了母亲要怪罪,便领着宋灵均走了家中的小道,冯家宅院过大了,穿了几个小门后宋灵均看到二房的宅院牌匾,她也没在意,继续跟着冯淑走。
在走上前往前院的画廊时,她看到不远处的月光门下,有一名婆子打扮的妇人,抱着一名大约四五岁的小孩匆匆走过。
宋灵均问冯淑:“那不是你五弟吗?前面开宴了,奶妈怎么还抱他回去?”
冯淑的五弟便是二房的长子,她不乐意过问,只说道:“估计是闹睡闹奶呢,管那么多干嘛,赶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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