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灵均买的那几所宅院,有的在端州城中,有的则在郊外靠近其他地界,基本都挂靠在商行用来出租买卖。
从地界上来讲,端州虽然偏了些,但道路四通八达,四处方便,因此各路买卖也算繁荣,不愁没有人租住或是移居。宋灵均不求高价,只求个稳定的进项,因此在房产方面的收益还算不错。
对于要给霍明赫和唐君乐住的宅院,她考虑的自然多的多,点了靠近城郊那所刚修葺好的三进院子,说道:“没有住过,崭新的。你们虽然想低调,但到时不免有官宦权贵上门做客,这样大气的院子才符合你们的身份。以及这里有条山路通往永平镇,你们去跑马地也很顺路,到时建马场,你们看顾也不算麻烦,半天就能来回了。”
宋灵均让汤清瑶拿了宅院图纸来,霍明赫看了两眼,修长但略显粗糙的手指在纸上轻滑,停留在一个地方,问道:“你考虑的很全面,但是不是还准备了惊喜?”
“这会子说出来就没意思啦,到现场看看你们就知道了。”宋灵均神秘一笑。
唐君乐贪凉又多喝了两盏冰果茶,但他人才刚到南边不久,本来就有些轻微的水土不服,一顿冰水的造下去,果不其然就闹起肚子来,在进出几次茅房后,脚步虚浮,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地搀扶出来。
宋灵均命人煮了药,热乎乎地给他灌下去一碗,他这才唉声叹气的活了过来。
“叫你不要贪凉了吧。”宋灵均看他都发白了,“要不你就在家里歇息吧,在客房里睡一会,我带霍明赫去。”
“不行!那也是我后面要住的地方,我得去看看怎么样!”到底还是年轻,唐君乐很快爬起来,捂着屁股装出若无其事来,“宵哥他不挑地方,只要个遮风挡雨的窝就是好的,我可不行,我对自己睡觉的屋子,练武赏花的院子,还有招待宾客的前院可都是有要求的,要是屋子审美品味不合我意,你得让我改才行。”
“给你住的屋子,自然是你说了算。”宋灵均作势要踹他屁股,“还能不能行了,给你套辆马车坐过去吧,你这样子骑马,不得造成二次外伤。”
唐君乐脸红的要命,他强撑道:“我能骑马!坐马车多没有男子气概!”
霍明赫看他不自然的走路姿势,还有迟迟不愿意从屁股后面放下来的手,对宋灵均说道:“记得让人在马车里放几张软垫子。”
“好嘞。”
“宵哥怎么你也这样!”
唐君乐还以为宋灵均会在马车里陪他呢,没想到这丫头是看上了他那匹颜色鲜艳的红棕色战马,嘴里说着什么她将马车让出,那他也得将爱马让出来给她骑一骑。
唐君乐半跪着,将软垫夹在屁股与腿中间,趴在车窗上看着宋灵均跃跃欲试,一脸怀疑道:“你会骑马吗?赤缇可是近北马营里的战马,虽然一直被我养在京城里,但还是有些烈性子的,你要摔下来了可不好。”
宋灵均看着漂亮的赤缇感叹道:“我已经会骑啦,它真的好漂亮,我想试试。”
霍明赫拍了拍马背,偏头朝宋灵均示意,说道:“我帮你牵着,上。”
宋灵均二话不说,拉着马鞍踩着马蹬,利落翻身上马夹住马肚,轻轻一甩绳子,由霍明赫在前头牵着,顺顺利利的在门口走了两圈,赤缇并没有发脾气。
赤缇是战马,比宋灵均平常骑的那些普通马相较起来真是又高又壮,又十分健美漂亮,走起来威风凛凛的,宋灵均迫不及待想在宽广的草地上驰骋了。
霍明赫看她高兴,但她的个头体形对赤缇来说太小了,还得再长大一些,于是说道:“赤缇有些认主,说不定中途会发脾气,你且先慢慢来,不许快马急躁。”
像在印证霍明赫的话,赤缇仰头从鼻孔里吹了两声气,再走多一圈就不愿意了。
宋灵均将目光移到霍明赫那匹黑马身上,那马通身的乌黑发亮,只有马顶上有一簇白色,因着看起来过于威武雄壮,宋灵均一开始并不敢肖想来着。
现在赤缇也骑了,于是她朝霍明赫嘿嘿一笑。
看她眼中灵光,就知道不给她尝试心里是要不依的,霍明赫索性将人扛过去,宋灵均趴在他肩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放到黑马玄珠背上,老样子,霍明赫牵着又走了两圈。
唐君乐支着下巴看着,感叹道:“宵哥也是难得有这个耐心。”
阿闯立在马车边,闻言笑道:“我记得当初皇后寿宴,主子难得赴宴,有与皇后同族的贵夫人趁机提出,想让主子帮忙教导族中贵女马术,主子那脸黑的呀,陛下当场就跟皇后发了脾气,一点面子也不留。小侯爷,求您疼惜属下,这位小姑娘究竟什么来路,以后我们这些做近卫的也好看眼色行事啊。”
“宵哥没有跟你们说吗?”
“要主子给我们耳提面命,我们还当什么为主子分忧的近卫,收拾收拾回老家种田去算了。”阿闯说道,“要是别人,我们有是法子搞清楚。但这位只是一位小姑娘家,我们又不能去扒墙扒瓦的打听消息,所以想着来小侯爷您这打听打听。”
唐君乐探下身体,指着宋灵均说道:“看到她脖子上挂着的福袋没有?”
“看到了。”
“你们做近卫的眼力绝佳,能看出来里面装了什么吧?”
阿闯突然捂住双眼:“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再者主子就在身边呢,我不敢。”
“你这胆子怎么一会大一会小的。”唐君乐无语道,“别遮,我告诉你就是,那福袋里放着的是宵哥父亲的遗物。”
阿闯眨了眨眼睛,在心里快速过了一圈,不可置信道:“那枚戒指?”
“可不就是。”
“原来如此,属下明白了,多谢小侯爷。”
唐君乐有心给宋灵均脸面,他们身边的近卫皆是武功高强之人,陪着他们在京城军营战场上进出,因着比旁人更加多几分面子名声,且都是年轻男人,有时难免因为年轻气盛外加伺候主子得力而看人下菜,他知道宋灵均聪明至极,但到底没有武功傍身,身边又无能人保护,因此这个眼药他一开始就得下下去,不能让他们慢待分毫。
宋灵均满足了,她搭着霍明赫的肩膀下来,拍了拍有些破皮的手掌道:“等我再长高长壮些,也要这样的马来出行,太威风了。”
“马场建好,会引进各处良马前来,到时你随意挑选。”霍明赫摊开她的手掌一看,吩咐人去取药水来。
宋灵均想了想,说道:“那你记得到时给我留几匹顶漂亮又会跑的,我可以赞助马场的草饲料。”
霍明赫笑道:“随你挑选,不是让你以物换物。”
宋灵均笑眯了眼睛:“呀,小王爷大气,战马说送就送,那我到时找人打几个好马鞍和额饰,给玄珠戴去。”
唐君乐不满道:“我家赤缇没有吗?”
“它不朝我喷气就有。”
“瞧你小气的!”
唐君乐最终还是乖乖坐在马车上,他死皮赖脸的求着宋灵均陪他一起坐,别人问起来也好说是因为要陪着宋灵均说话,宋灵均可不管他的面子,坐在她家小白背上,慢悠悠的陪着马车走。
小白是前两年马锋送给她的生辰礼,一匹极为俊俏的小白马,性子也很是温顺,用来给宋灵均这种急躁性子骑着玩是最好的,宋灵均偶尔想去跑马时,看到小白那双黑葡萄似的温柔眼睛,也总舍不得了。
但中途宋灵均还是忍不了太阳晒,躲进马车里和唐君乐斗嘴去了,斗烦了她就将唐君乐屁股下坐垫一抽,坐在那欣赏唐君乐龇牙咧嘴的神情,以及始终不肯坐下的张牙舞爪。
后续唐君乐息鼓了,宋灵均就趴在车窗上看霍明赫骑马,也不知道他那样的个头,怎么骑马的背影看起来如此轻巧轻松。
霍明赫见宋灵均看他,便放慢脚步来到她身边,伸出修长的手指戳着她的额头,将她戳进车厢里去,免得日头晒晕她。
等到了那所选好的宅院,乔以乐留下给宋灵均使唤的小徒弟,得了消息正翘首以盼,见他们来了,忙笑着上前行礼。
“乔小乔见过小王爷,小侯爷,小主子!”
唐君乐下马车时差点崴了脚:“这一连声小小小的,你也是小,不是,谁给你取得这个名字?你师傅乔以乐吗?”
乔小乔刚二十出头,眼神单纯清澈,满是年轻活力,他笑道:“师傅将我留在小主子身边伺候,我是小主子的人,这个名字是小主子所赐。”
宋灵均看着唐君乐嫌弃的眼神,也不爽了:“干嘛,他是乔以乐的小徒弟,本来就姓了乔,我叫他小乔不对吗?”
“对对对,就跟那么一匹漂亮的白马你叫成小白一样对。”
唐君乐翻白眼,宋灵均龇牙,乔小乔赶忙道:“那什么,我很喜欢这个名字的!师傅也说好,说明小主子喜欢我,愿意重用我!”
唐君乐勾着这个单纯愣头青的肩膀走在前头,霍明赫问宋灵均:“他现在在做什么?”
“乔以乐回京城前,就把他留给我,我看他养了那么多个徒子徒孙使唤用,对小乔却是当弟弟儿子那般疼爱,也明白他的意思。如今我不方便去外头的琐事都交给他,庄子收租,商行买卖等,保他一个富贵的安全安乐没有问题,他自己闲不住,有时候我出门就跑来当护卫。”
“乔以乐回来后一直感谢你。”霍明赫说道,“我也该感谢你,乔以乐这个人值得用,被你压在端州平心静气两年,连酒也戒了。”
“他戒酒,是真的想回到京城,回到你身边。你让他好好做事,小乔我会看护好的。”
“他将小乔交给你,是真的放心你。”
“他倒是真机灵,直接将自己的宝贝托付给我,我还能怎么办。”宋灵均耸耸肩。
“如此这般,他欠了你一个大人情。”霍明赫看她双手提裙准备跨过门槛,伸手扶她一把,“这个人情,你是准备留在京城里,给你大哥用的吧。”
宋灵均不要霍明赫扶,她自己按着他的手臂借力,闻言停下脚步看他,撇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霍明赫淡淡一笑。
唐君乐拉着乔小乔在院子房屋里转了又转,虽然比不上在京城里的宅院,但刚新修葺的地方,再加上宋灵均本来也想租卖个好价格,因此各方面自然都是上乘,唐君乐挑挑拣拣没有挑出什么大毛病来,就指着院子里那棵特地留下来的槐树,对宋灵均说道:“这棵树我不要,到时叫人挖掉种满院子的梅树才好看。”
“做什么呢,长得枝繁叶茂特地留下来的,夏日里遮阳最好,不然这院子都烫得下不去脚,不要小看太阳啊喂,你要喜欢梅树往后院里种去,那给你留地方了。”
“那也行,那这附近我要挖花圃,全都用来种紫菀!”
“只要紫菀?全都是紫的?那也太单一了,都种花圃了你好歹也种点别的颜色花嘛。”宋灵均不太同意。
霍明赫在宋灵均身后小声道:“紫菀是君乐母亲生前最爱的花。”
宋灵均火速改口:“好啊,紫菀好啊!紫菀好看!你品味不错嘛!”
唐君乐被说得眉开眼笑,拉着乔小乔又跑了,宋灵均松了一口气,看着霍明赫在庭院里简单溜达两圈,就点头了:“可以,就住这里。”
“你好歹也挑一下吧,到底是要住些时间的地方。”宋灵均拍拍漆红的栏杆,“比如弄些跟霍府一样的设计摆设等。”
“不用,府里我回去住的少,装潢早就发旧,倒是这里,什么都是崭新的,很新鲜。”
霍明赫拍了拍那棵槐树,他仰头看着暗灰色的树干和青翠欲滴的树丛,这种鲜明的颜色对比让他觉得很有趣,斑斑点点的阳光中,他回想起来霍府里曾经也有这样枝繁叶茂的大树。
那是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大笑着将他放在高高的树干上,他的目光远处是提裙匆匆跑来的母亲,他没有丝毫害怕,只有懵懂。
最后怎么样了?父母吵架了吗?还是将他一起抱下来?
他记不清了,正如他多年来,已经忘记那棵大树是什么样子了。
身边的宋灵均突然拉着他的袖子指着树干道:“霍明赫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鸟窝?”
霍明赫仔细一看,树叶下半藏着一个鸟窝,并没有稳在树干夹缝中,有些摇摇欲坠,隐约能听见几声唧唧的鸟叫。
“昨晚大风,应该是被吹出来的。”
宋灵说着一拉裙子,抬脚就踩在树上,平日里她爬树爬墙爬檐最是顺手,庄娘子抓不到她,已经学会了看到她爬墙就事先脱鞋子扔她,主打一个能打一下是一下。
霍明赫看她手脚并用,发带乱晃,裙子也凌乱,伸手将她拎下来放到一边地上,说道:“我来。”
说罢不过两下之间,就踩着树干爬到最高处,将鸟窝往树干夹缝中塞了塞,以免再被吹出来,他往鸟窝里面一看,却发现只有一只活着的雏鸟,另外两只已经死了。
鸟窝里有食物残渣,窝里一片脏乱,雏鸟尸体已经发臭,很显然母鸟已经弃窝了。
“灵均。”霍明赫低头,看着仰头一脸好奇的宋灵均,“你会养鸟吗?”
宋灵均眨眨眼道:“会吧。”
霍明赫将鸟窝取下来,身手轻巧地落在宋灵均身边,他捧着鸟窝笑了笑道:“那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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