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好像是要下雨了。”庄娘子搓了搓发凉的手臂,只觉得空气湿润不少。
“是啊,幸好旺远已经安排好马车在渡口了,咱们下船后赶紧过去,想来不用担心。”
庄大姨说着吩咐侍女将油纸伞和蓑衣拿出来以备不时之需,并且让侍女们分散照顾孩子,马毅几兄弟没有被人服侍的习惯,各自拿了伞和蓑衣照顾自己,何美音和马二芳挽着手共用一把,宋灵均则被马大余一把抱起来,完全罩在伞下,她趴在她爹的肩膀嗅着湿润凉爽的空气,跟只湿哒哒的小猫。
船只迟迟无法停靠在渡口,天慢慢也暗了下来,开始细雨绵绵,春日里的雨带着丝丝冰凉,刺得人直缩脖子。
众人怨声连连,就连已经习惯等待的船夫都有些不耐烦,正要与人抱怨时,突然听到船舱里正在躲雨的人群突然发出一阵惊叫,接着就是桌凳被推倒在地的声响,有男人大声喊叫道:“别跑,快把他抓住!”
就见船舱里突然跑出来一个身着粗布,头发凌乱的瘦高男孩,他在地上几次打滑都没有站住,很快就被赶来的黑衣护卫抓住头发,按在地上狠狠抽了几巴掌,男孩从喉咙里发出干渴的嘶吼,被按在地上毒打还不断用脚去踹护卫的身体,丝毫不停下反抗。
“喂!你这人是怎么回事,怎么可以对小孩子动粗!快停下!”
马大余和另外几个男人看不下去,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护卫阻止拉开,又连忙去扶那个男孩起来,见那个男孩口鼻流血的样子十分凄惨可怜,周围的女人也都纷纷围过来询问情况。
“轮不到你们来管!那是我们雇主新买来的下人,那小子想要逃走,我可赔不起这个钱!”
护卫说着挣脱开人,就要去将男孩拉回来,那男孩原来还躲在人群身后,突然抓起什么尖物就朝护卫脖子刺去,接着仰头大喊道:“快逃啊!”
这一声喊叫的下一秒,船舱里突然跑出好几个孩子,男女都有,他们在众人的震惊中跑向甲板,直奔船口处,却发现船只还未靠岸,根本无法下岸,几个孩子惊慌失措下全都乱了脚步,着急地四处张望,扒着船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何美音和马二芳认出这些小孩,惊叫道:“他们就是被锁在船底下,被拐来的小孩!”
其中一个头乱散乱的女孩听到声音,猛地朝她们看过来,她神情慌张,眼神又透露出几分坚毅,突然就朝何美音身上扑过去,开始胡乱撕扯她的头发,企图从里面找出什么来。
众人失声尖叫,庄大姨吓得连伞都扔了,大喊一声扑上去救女儿,庄娘子和侍女也赶忙上去救人,众人在地上乱成一团,衣裙湿透拖沓,钗环掉一地,骂声和喊叫声不断,她们硬生生将女孩从何美音身上拖拽下来,她手里赫然还捏着何美音发间的珠花,那是她刚刚拔下来的。
宋灵均刚和马二芳一起扶起已经吓傻的何美音,突然明白过这女孩为何要突然袭击何美音,她要的只是何美音发髻间的簪子!
不远处的男孩用来刺伤人的尖物不是别的,就是何美音遗失的白珠银簪!
这些孩子,估计是趁着何美音给他们送糕点时趁机偷下来的,拿着用来解开锁链镣铐,他们想趁着护卫们醉酒行动不便,船只靠岸便跑走,没想到船只耽搁太久,他们因此错过良机,这个女孩想再次夺取尖物用来防身。
宋灵均正分心想着,突然看到马毅神情慌张,伸手朝她飞奔过来,她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狠狠往后一扯,接着被连拖数步,背部狠狠撞在船板上才停下,接着就被一股蛮力往上一提。
马毅的手只来得及触碰到宋灵均飞扬的发带,接着他眼睛一瞪,像是看到什么极恐怖的事情一般,噔噔连退两步,颤抖着声音喊道:“冷静,你冷静!不要动我妹妹!”
庄娘子扑在地上就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她不可控制地膝行几步,接着捂着嘴巴吓得不敢再动了。
马锋和马四顺刚跑过来就被马大余往后一拉,马大余的脸色奇差,那一瞬间他的脸都白了,他摊开双手,只敢前进一步,勉强稳住声音里的颤抖,他缓缓道:“孩子,别动,千万别动!咱们有话好好说你别动!”
宋灵均眨了眨眼睛,突然发现爹娘离得好远,并且为什么他们都变矮了?
她前不久才刚发热过的脑袋迟钝地转动起来,这才反应过来她被这个瘦高男孩直接拖上了船首栏板上,背面空无一物,高高的底下就是被雨水不停拍打的江面。
宋灵均脚下悬空,身体被男孩紧紧抱住,身后风声呼呼作响,她的长发被风卷起糊住头脸,她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只见高处下不停涌动的江面宽阔无边,因着昏暗下雨,水面上砸出来的涟漪很快汇集成一个个漩涡,好似张开血盆大口,要把自己生吞下去。
渺小如蝼蚁。
宋灵均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无论前世还是这辈子,她都怕高啊!
还有这靠近岸边啊!掉下去别说淹死了,很有可能直接摔死吧!
“你xx的,想死别带上我啊”宋灵均惊悚之下更加咬牙切齿的不断爆粗口,她死死抓着男孩的衣服,偏头不去看。
大概是没想到怀里年纪幼小的女孩居然能爆出几句像模像样的粗口,血迹还未擦干的男孩诧异的看她一眼,顾不得其他,他朝想要靠近的大人喊道:“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带着她跳下去,死也有一个垫背的!”
“别别别别!”马大余忙带着人退后,又忍不住向前一步,只盯着闭着眼睛快哭的女儿,“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来,别动我女儿!她才六岁,比你们还要小!千万不要这样做!”
“要求?我”男孩一时愣住,他左右张望,看到自己的伙伴都瑟瑟发抖躲在船板下不能动弹,他第一反应就是想要救下自己的伙伴,可是船只没有靠岸,他们要怎么样才能逃走?
若不再快一点,那些看守可能就酒醒了他们好不容易才抓住这个机会!
宋灵均没想到他一脸迷茫,却还对自己保有警惕,马锋躲在人群后悄悄顺着死角朝他们爬过来,在大人紧张的视线下正要去抓宋灵均的脚,马大余也是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冲上去,没想到马上就被男孩低头发现,他先是一顿怒骂喊叫,接着居然提起宋灵均就要往后倒去。
宋灵均感觉自己的魂魄已然飞出,她死死地闭起眼睛。
众人尖叫不敢看,庄娘子更是一口气没提上来就软了下去,被庄大姨等人连忙搀扶住。
“你、你快住手!”原本被人牵制住的护卫忙跑上来,他的脖子一片血红,很显然刚刚已经被男孩刺伤,他喊道,“你家里人已经将你卖了,你以后就是李家的家奴,这是你无法反抗的事实!快把人家的孩子放下!”
“你胡说,胡说!”男孩死死抱住宋灵均,目眦欲裂,眼角一片通红,“是你们趁着县河决堤,村里一片混乱将我们给绑走的!”
护卫越发大声喊叫,似乎企图掩盖什么:“你们那村子都乱了!河水将屋子田地全都冲烂,压根儿没法再生活下去,只能卖孩子换钱!卖孩子每年这个时候最多,不是什么稀奇事!李家是从相熟的人牙子手上将你们买来的,他们这样的人家,花钱的事情而已,哪里会做什么拐卖!”
男孩并不听他说,只知道摇头:“你放我们走,放我们走!”
“混蛋,不知好歹!少你一个也不少,你自己死去吧!”
护卫说着就要去抓其他躲起来的小孩,却被马大余一把擒住,他怒道:“我的女儿还在他手中,谁让他去死就是让我女儿没命!把他关到船舱里,别让他出来,快!”
让他再刺激男孩的情绪,说不定男孩真的拖灵均跳下去了!
何家的家丁们得了命令,一起将护卫锁进船舱里,任凭他如何呼喊叫喝都不开门。
马大余深吸一口气,轻轻摇头示意庄娘子不要哭喊,庄娘子惊恐之余只能死死忍住,看着因为害怕不敢睁眼的女儿,眼眶里有泪夺眶而出。
马大余看着无处可躲的其他小孩,心里有了主意,他吞吞口水,放低声音对男孩说道:“你们只是想回家而已,趁着现在没人赶紧跑,放心,我们不会阻拦。”
若到时被抓回来,他们的情况可能会比现在更糟糕,但自己女儿在他手上,马大余并不能考虑更多了。
男孩神情微动,似乎有些冷静下来,宋灵均抓着他的衣服,似乎是习惯了拍打在脸上身上的冷风和细雨,强自镇定道:“船还没靠岸无法下船不要紧,船上肯定有用来应急的小船,会划船吗?你们可以坐那个逃走。不过你们得想清楚了,要是被抓回来你们下场只会更糟。”
听到宋灵均说有小船,男孩眼睛一亮,立即要求马大余去将小船搬出来下水,并让其他孩子赶紧下船逃走,还不忘对宋灵均说道:“你听他放屁!我们根本没有经过人牙子的手!是李家骗说给我们找活计做,为了家里我们才出来的,却将我们一绑,要将我们卖到远方去,更要将女孩子送到李家开办的青楼当雏妓!”
他一指前方霸占着渡口不放的大船:“那就是李家的花船!我们被骗来的人中已经有人被抓到那上面去了!”
宋灵均心想果然,他们这些孩子,若不是家里强逼,那便是走投无路,无可奈何的卖身为奴,一般不会轻易逃走做逃奴,他们这般反抗,只能是被拐卖的。
小船在后面被放了下去,其他孩子们在马大余的帮助下陆续下了船,他们在船下焦急叫喊着男孩的名字,让他赶紧一起下来。
“你们先走,我待会就追上你们!”
领头的女孩无法,只能撑着小船先行离开,看他们的目标,应该是冲着江对岸的岸边去,到时候往岸上一藏,要找他们出来就不容易了。
“这下可以了吧?”马大余两头跑,一头一背的热汗冷汗,但丝毫不敢放松,此时跑回来气喘吁吁,紧盯着男孩不放。
男孩看着驶向远处的小船,略有犹豫,但依旧抓着宋灵均不放,还威吓道:“等他们走远了我自会放你女儿!”
马大余立刻猜出来他的想法:“你是懂水性的!但再懂水性的人一旦没有东西撑着体力也是徒劳无功,况且现在天黑又下雨,根本看不清又容易被水卷走,再晚些你就跟不上你的朋友了!我去给你找个板子来,你最好此时跟上去,就放过我女儿吧!”
马锋立刻去船舱里找了个半人高的木板出来,梗着脖子对男孩喊道:“放下我妹妹,这个板子就给你!”
饶是男孩对自己的水性十分自信,有板子也总好过没有,因着天黑,江面更加看不清楚,如今已经看不到小船的身影了,想来他们已经划远。
男孩心中稍微镇定,他略略放开紧抓着宋灵均不放的手,朝他们点了点头,马锋眼睛一亮,忙将木板递过来。
宋灵均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又受惊又被风刮又被冷雨淋,她现在一整个瑟瑟发抖,大概是感受到她的细微颤抖,男孩小声道:“对不起,但我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不理解也不接受你的道歉”宋灵均怕得牙关直颤,“但你只要不把我扔下去,一切都好说。”
她是真的怕高!
听着宋灵均硬气又忍不住认怂的言语,男孩从唇齿间呼出一点笑音,他在陆续点起的火光中直起身体来,抱着宋灵均的肩膀打算将她放回甲板上,又一手去接马锋递来的木板。
正当宋灵均脚要沾地时,突然听到极快的破风声,接着就听到噗嗤一声,对面的马锋等人顿时惊恐的瞪大双眼。
宋灵均回头,感觉发丝糊在眼睛上,缝隙中看到男孩半弯着腰,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肩膀。
“什”
宋灵均猛地回头看向岸边,岸边不知道何时多了一支举着火把的队伍,为首的人高高举着弓弦,就是他射出的箭!
船夫呼喊道:“是李家的护卫队!快叫他们停手,会误伤人的!”
男孩看着穿透自己肩膀的箭头,他一脸不可置信,身体开始摇摇欲坠,宋灵均伸手想要抓住他,却反被他往后倒下的力道带翻了身体。
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自己突然翘起的双脚,马大余竭力伸出的双手和狰狞的脸孔,以及昏黑的天和细细的雨滴,天旋地转之间,失重感袭击了她所有的感触,不过短短几秒,窒息的冰冷便淹没了她。
仿佛被无尽黑暗吞噬,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宋灵均靠着掉下时反应过来憋住的那口气,快速的滑动手脚往映有火光的水面游去,水流托着她轻巧的身体向上,她想起来前世自己是会游水的,幸好还记得!
哇啦一声露出水面,空气快速往鼻腔里灌,宋灵均一边轻轻滑动手脚喘气,一边快速朝四周张望。
那个男孩呢?他们是一起掉下来的,应该不会离得太远才对,难不成是沉到下面去了?
一起掉下来的木板就在不远处微微浮动,宋灵均快速游过去,刚抓到木板就听到哇啦一声,男孩从木板另一边探出头来,眼神呆滞,却死死地按住了木板。
他肩膀上的箭大概是被掉进水里的冲击力折断了,没有全然拔出,只丝丝的冒着血,他将半个身体靠到木板上,想以此省下体力,但受伤之下根本无法借力,好几次都直接扑进水中。
宋灵均怕他再扑下去可能干脆就沉下去了,便用身体帮他顶住木板,又伸手去扯他衣服,想将他扯到木板上,一个过于幼小,一个受伤严重,两个人在水中胡乱折腾,谁也帮不了谁。
宋灵均气喘吁吁,她一个人根本没有力气带着男孩往岸边游去,突然听到马大余和马毅的呼喊,这父子俩已经跳船游水过来,见宋灵均无恙都是一脸喜色,忙扑腾着水过来拉她。
马毅让宋灵均扶住他的肩膀带着游,马大余则将男孩拉扯到木板上。
“爹,怎么办?要带他回去吗?岸上那些人会要了他命的。”马毅抽空摸了把妹妹脸上的水甩开,他们自小就学过游水,水性很好。
“直接出箭伤人,上岸估摸着也是个死。”马大余也犹豫着。
男孩突然伸手推了马大余一把,他半躺在木板上,闭着眼睛,轻轻说道:“拜托了,将我带远一些我不要上岸,我不要被抓回去。”
马大余看着眼前和自己大儿子一样大的男孩,抹了脸上的水,对马毅说道:“你先带妹妹回岸上去,就说我已经去找人了,叫李家的人不要再下水。”
说罢,他推着木板往远处游去。
“大哥,爹他”宋灵均有些不放心。
马毅安慰道:“放心吧,爹水性很好的,大哥先带你回去。”
本文链接:https://www.tailaixsw.com/74_74937/2586754.html